轰隆隆——
雷声阵阵,这等天威,足以湮灭天地万物。
大雨倾盆,似天穹破开了窟窿。
山林间的禽畜鸟兽,都各自躲在洞穴中,山石下,等待大雨过去。
然而山顶的最高处,却竖起一根又高又细的石柱,旁边则是数根同样高的铁棍。
这石柱高的吓人,直刺苍穹。
一道霹雳闪过,擦着铁棍落在了山上。
巨大的山石,都被劈碎了,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。
之后才传来轰隆隆的声音,令人震撼。
再一道雷霆打下,擦着铁棍的边掠过后。
石柱和铁棍立刻回落,一张黄澄澄的符箓从天上落下,被接在手中。
楚浔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阴云,跨越不知多少里的雷霆,仿若神龙若隐若现。
“这张符箓果然能避雷!”
从海兴县拿到符箓后,楚浔找几个县的城隍都看过。
结果把几个城隍都吓的够呛,符箓上的气息太正,太强。
对他们这些阴司仙神来说,如同烈焰焚身,看一眼都会觉得难受。
最后还是荥经县远观后,说曾见过类似的符箓,记载于《太上三洞神咒》中。
不过他看到的也只是一页残卷,而且和这符箓并非完全相同。
只能判断类似,不敢确保。
因此,楚浔才来到山上,以铁石吸引雷霆进行验证。
雷霆劈下来,确实会避开这道符箓。
但每避开一次雷霆,符箓上的光芒便会弱一分。
没有再多耽搁,楚浔飞掠下山。
速度之快,惊的林间鸟兽瑟瑟发抖,不知是何物。
数日后,楚浔来到丰谷城。
凡俗雷霆,和化蛟雷劫有些不同。
仅凭一张五十多年前的避雷符,能够助青白蟒抗住雷劫,楚浔也不清楚。
干脆以【避雷符】为摹本,想自己学着画。
这张符箓的难度,可比散魄符高太多了。
第一张散魄符,楚浔花了一天时间画出来。
本以为已经足够慢,却没想到,避雷符花费的时间,远远超过。
而且普通的黄纸,根本无法承受。
一笔下去,直接就被震成飞灰。
用布也不行,支撑不到一半,便会烧毁。
听漳南县县令说,丰谷城有卖一种羊皮纸,厚实不透水,比布料还要好。
这种纸是从漠北流传过来的,本身是以羊皮削薄,去除了所有毛和脂肪。
充分鞣制后,通过种种复杂工艺制成。
费时费工,价格十分昂贵。
传入景国后,经多次改良,将极碎的羊皮和木浆,布料混在一起。
虽然和纯正的羊皮纸相比,在耐久性上稍有欠缺。
但保留了不透水,厚而结实的优点。
最主要的是,价格降了很多。
真正的羊皮纸需要二两银子才能买一张,景国改良后的,只需要八百文。
当然了,对楚浔来说,哪怕十两银子一张,只要能承受避雷符的灵气,也是值得。
时隔多年再来丰谷城,这里的变化巨大。
当年廖守义在此抗击流民军,打的难分难解。
城内许多百姓都逃难去了,房舍损坏,商铺坍塌。
战后多年,才算勉强恢复。
只是城内格局,已经和从前大不相同。
上回来时的茶馆,变成了一间三层高的客栈。
梁守拙和梁无言父子俩的包子铺,也被改成了一条街道的起点。
问了附近的商户,这才知道梁守拙在打仗时受惊过度,突发恶疾死了。
梁无言带着父亲的尸首出城安葬,就再也没回来。
楚浔听的叹息一声,犹记得那个站在包子铺前,偷偷念书,却不为考功名。
只想多看些事,写一写见闻的年轻人。
随后,楚浔来到一家专门卖文房四宝的店铺。
穿着布衣大褂,收拾还算利索的中年掌柜主动迎上来,拱手行礼,问道:“客官想要点什么?”
“羊皮纸。”楚浔道。
掌柜的微微一怔,下意识打量着楚浔。
羊皮纸售价昂贵,寻常人用不上。
除非有什么天大的事情要在上面记录,才会偶尔买一张。
毕竟这东西太贵,哪怕改良后,价格也是普通纸张的数十倍。
而楚浔虽然皮肤白皙,却无书卷气。
大晴天,手里却拿着一把油纸伞,怪怪的。
唯有一双眼睛,看着格外明亮。
掌柜道:“您想要多少?此等特异纸张,店里并无多余存货,只有两张。再想多买的话,得过些日子再来了。”
“要多久?”
“行商队一来一回,起码三五个月。除非您愿意多掏十倍的银子,请专人取送,十日内差不多。”
楚浔听的皱眉,多掏十倍的银子还得十天,也太慢了。
不过他也知道,凡人脚力就这样。
请人传消息,再让人把货运过来,十天虽略显保守,却也不会差太多。
本想亲自走一趟,但等掌柜的把羊皮纸拿来,楚浔便打消了主意。
一张羊皮纸,比想象中大些,足够裁成十数张符纸大小。
虽然只有两张,但短时间里,应该够用。
便掏钱买了下来,并多给了些定金,让掌柜的待行商队来,定购一些。
拿着两张羊皮纸,楚浔朝着偏僻小院走去。
不多时,高大的老槐树入眼。
虽无风,树枝却自行招展摇摆。
丰谷城和流民军的战斗打的很厉害,但这间小院却被保护的很好,几乎没受什么损伤。
其中一间屋子里,传来朗朗读书声。
那是廖砺诚的儿子,要来考取功名。
楚浔用了潜形匿影的神通,即便他出来也看不到。
站在院中,抬头看着高大的槐树,这些年过去,已经隐隐产生不同寻常的变化。
望气知机的神通展开,只见淡绿色的微弱气息,在树冠上凝聚。
这代表着老槐树已经产生了灵性,就像村里的乌鸦,黄鼠狼等禽畜一般。
而且它本身就活了很久,如今生出灵性,比其它禽畜根基更扎实。
一朵朵槐花,在其中一根树枝上诞生。
压的树枝不断垂落,直至落在楚浔面前。
“总这么客气。”
楚浔笑了笑,并未拒绝好意。
伸手摘下槐花,放在嘴里尝了尝。
还是记忆中那么甜。
心念一动,老槐树的叶片和根部,大量带着灵气的灵雾不断凝聚,被快速吸收。
直到所有的槐花都摘下,树枝才腾的弹回去。
屋里的廖兴昌听到动静,推开窗户看了眼,并未看到人。
只有老槐树的树枝微微晃动,鼻尖隐隐传来一丝香气,令他心生疑惑。
哪来的香气?
廖兴昌摇摇头,再次看了眼老槐树后,感觉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。
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。
“莫不是读书太多,花了眼?”
廖兴昌嘟囔了几句,关了窗户。
朗朗读书声,再次响起。
出了偏僻小院,楚浔看向附近的一间宅院。
那间宅院,属于叫卫亭的镖师。
再往旁边一间,便是一家子都很喜欢看书,却不愿意考功名的裴家了。
想了想,楚浔过去先敲了裴家的门。
然而门打开后,却是个陌生的中年人。
楚浔扫了眼屋里,并未看到记忆中满屋的书籍,反而空空如也,只有寥寥几件家具陈设。
还有位妇人,带着五六岁的幼儿在屋里好奇看来。
楚浔问道:“这家原先的户主呢?”
中年人道:“几年前就搬走了,听说是回老家做学问去了。”
“他老家在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
楚浔沉默,而后拱手道谢。
油纸伞借了好些年,没想到还不回去了。
这家爱读书,只读书的父子,楚浔印象还是很深的。
如今见不着面,多少觉得有些惋惜。
随后又朝着卫亭家看了片刻,这才过去敲门。
老旧歪斜的房门打开,满头白发的卫亭站在那。
看到楚浔,他微微一怔,似乎没认出来。
毕竟楚浔来的时候,不过十六七岁少年模样,如今却已经是中老年了。
连他自己,都是白发苍苍的模样。
“你是?”
楚浔看着他,而后又看向屋内。
屋里窗户关着,显得有些黑。
卫亭似有些警惕,皱眉问道:“你可有事?”
楚浔这才道:“我是楚尘,许多年前在那处院子里,你我喝过一顿酒。”
卫亭很努力的回忆了一下,这才想起来。
顿时高兴不已,道:“原来是你!这么多年不见,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。”
楚浔晃了晃手里的油纸伞,道:“当年借了裴家的伞,一直没还。刚好今日来丰谷城办些事,顺便买了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卫亭连忙让开了位置,请楚浔进来。
楚浔迈步进屋,朝着卧房看去。
“嫂子她?”
提起妻子,卫亭脸色有些变化。
担心,惊惧。
“她生了场怪病,起不来床了。”卫亭道。
楚浔问道:“什么怪病?”
卫亭叹气,道:“二十多年前,也就是你我那顿酒后没几年,我走镖回来,发现她就有些不对劲。”
“浑身无法动弹,躺在床上差点被饿死。”
“还好我回来的及时,但寻了医师来,也治不好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我这些年怎么过的,经常做噩梦。有时候睁开眼,便看到她变成了骷髅头模样,吓死个人。”
“搞的我也不敢再去走镖,只能留在这里浑浑噩噩的度日。”
楚浔听的叹气:“确实过的不容易,没想到你我分别后,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情。老兄没想过去城隍庙拜一拜,说不定有用呢。”
卫亭摇头,道:“我走南闯北那么多年,见识过很多奇人异士。拜神若有用,哪还有兵荒马乱,哪还会有人间不公。”
“仙神或许有,但他们未必能管那么多事。”
这时候,屋内传来虚弱的声音:“谁在说话?”
卫亭连忙道:“是从前喝过酒的楚兄弟。”
说着,他冲楚浔告罪一声,推开卧房的门进去。
楚浔朝着屋内看了眼,眉头微皱。
这时候,外面跑进来一个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小丫头。
看到楚浔后,她停下脚步。
先“咦”了一声,然后跑过来仰着头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卫亭刚好从屋里出来,见她如此,便道:“呦呦,不许胡闹。这是你楚叔叔,先前不是见过吗,还不快打招呼。”
卫呦呦回头看看卫亭,然后又看向楚浔,笑嘻嘻的喊着:“楚叔叔。”
楚浔瞥了眼她的羊角辫,道:“没想到这么多年,她的模样没怎么变。”
小丫头听的眼神微变,不自禁后退一步。
卫亭却丝毫没有察觉的样子,笑呵呵的道:“是啊,总是长不大的样子,等我们俩故去,都不知道还有谁能照顾她。”
楚浔看向卫亭,叹气道:“她未必需要你们照顾,倒是你……”
楚浔欲言又止,见卫亭似有些疑惑的样子,便道:“我去买些酒菜,当年你请我喝酒,今日该还一顿才是。”
卫亭并未推辞,他已经很多年没喝过酒了,听着便有些馋。
略带歉意道:“家里离不开人,劳烦楚兄弟了。”
“不碍事。”
楚浔迈步出门,小丫头等他走后,过来拉着卫亭的手道:“爹,他好吓人呀。”
卫亭摸摸她的脑袋瓜,道:“莫要胡说,当年楚兄弟来的时候,你还说他是大侠呢。”
小丫头耷拉着脑袋:“现在不一样了呀。”
卫亭也不知道哪不一样了,没什么不一样啊。
楚浔来到街上,朝着丰谷城城隍庙的方向瞥了眼,并未作声。
径直去买了城里最好最贵的酒,一坛要十两银子,比白家老铺的余年酿还要贵许多。
楚浔却眼睛都不带眨的,买了两坛回来。
回了卫亭家,楚浔把酒菜摆上。
小丫头过了这么多年,似乎有些认生了,磨磨蹭蹭的被喊了好几回,才过来坐下。
楚浔拿起碗,给卫亭倒了大半碗:“尝尝看,听说这是丰谷城最好的酒。”
卫亭听的眼睛一亮:“可是陈氏酒楼的晚听月?”
这个颇为文雅的名字,是一位大才子给取的。
待楚浔点头后,卫亭端起碗,满脸感慨道:“听闻那个才子,惊才绝艳,连皇帝陛下都赞叹不已。但他不喜官场,做了两年县令,便辞官去游山玩水了。”
“这晚听月,一坛要十两银子,贵的吓死人。我是不舍得喝,没成想,如今托楚兄弟的福……”
说着,卫亭端起酒碗,一口饮尽。
而后默默品味一番,这才赞叹出声:“十两银子,不贵!”
楚浔又给他倒了一碗,接着又是一碗。
三碗过后,楚浔才看向坐在卫亭旁边的小丫头。
“你不吃点?”
小丫头拿起筷子,扒拉着一堆肉。
楚浔特意指着一盘凉拌菜:“这个你应该爱吃。”
小丫头怯生生的看他:“辣……”
她拿起碗,扒拉了一些菜,道:“爹,我去喂娘吃饭。”
待她进屋,卫亭笑道:“这丫头孝顺的很,有她在,我才算稍微省点心。”
楚浔沉默几秒,没有吭声。
转而聊起裴家的事情。
听卫亭说,裴家父子俩于十年前就离开了。
去了哪不知道,只知道逛拉书的马车,就用了足足四辆。
“可惜他们家不想做官,还说什么祖训有言,宁可饿死,不为景国写史。”
“这话多少有些大逆不道,不过读书人就是这样,有时候看着懦弱不堪,有时候又很有骨气。”
楚浔颇以为然的点头,又道:“不过也并非所有读书人在有骨气的同时,还会懦弱不堪。”
就比如唐世钧,比如张景珩。
这对师生,就是很典型的代表。
一个比一个脊梁骨挺的直。
吃着喝着聊着,许久后,卫亭有些醉了。
他的酒量很好,两坛晚听月喝的干干净净才醉。
好似这些年少喝的酒,都一下补回来了。
待卫亭醉到趴在桌上,楚浔抬眼朝着屋内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