透过木门,看到站在门后的小丫头。
她也在看着外面,却不敢出来。
楚浔起身走过去,小丫头连忙后退数步,似乎真的很怕他。
在门口站定,楚浔道:“城隍没有来拿你去阴司,想来是有道理的。但究竟是何道理,我想听一听。”
“若这道理过得去,我可以不管。”
“但如果这道理在我这过不去,这事我就要管了。”
屋里的妇人,传来虚弱微声:“你在说什么?”
楚浔不吭声,只微微抬手。
屋里顿时传来重压,天地之泽可以轻若无物,也可以重如泰山。
屋内传来闷哼声,怯生生的声音,带着几分恳求:“我说,求您了。”
“呦呦,你在和谁说话。”
屋里的妇人似乎听力也不大好,这么近的距离,都听不清楚。
门板打开,脸色刷白的小丫头,满脸惊惧的走出来。
看的出来,她很害怕,却还是不忘把房门带上。
楚浔瞥了眼她关门的手,却见她的眼睛在看卫亭。
便道:“出去说。”
随后,他先迈步出门。
小丫头看了眼卫亭,又看看身后的卧房,这才耷拉着脑袋出去。
出了门,刚好住在裴家的那户出来,熟稔的抬手打招呼。
“呦呦,今个儿没去帮工啊?”
“今个儿家里来了客人,还没来及呢。”
这声音,已经不再是小丫头的童声,而是充满成熟和清脆。
楚浔再看去时,面前站着的已经不是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。
而是将头发随意在脑后卷起,脸上带着些许细小斑点的成年女子。
哪怕只穿着布衣,也掩不去秀丽面容。
身材修长,比寻常女子至少高了一个头。
楚浔看的挑眉,他早就察觉出异样,只是没想到,对方有两副面孔。
等那户人家回了屋,楚浔道:“可以说了吧。”
站在对面的女子,眼里有些畏惧,微微低头,道:“那伙山匪,叫过山风。”
这是一个毫无来由的开场白,和楚浔想问的似乎没什么关联。
但楚浔并没有阻止,静静的听着她说下去。
“那伙山匪下手极狠,整支队伍都被灭口,所有货物抢的一干二净。”
“等我赶到的时候,爹已经不行了。”
“但他很想回家,说家中妻女都在等着。我便送了他一缕精气,支撑着魂魄回来。”
“却没料到,娘亲因战乱时倒塌的房屋砸伤,无法动弹,女儿已经身死。”
“我不忍见他难过,才出此下策,幻化成女儿的模样,留下帮忙照顾娘亲。”
说着,她似想起了什么,连忙补充道:“我没害过人,每日都去城里给人帮工,赚些银子回来给娘亲治病吃饭。”
随后又低下头,道:“但不知为何,旁边院子的老槐树竟然灵气不断,将他的魂魄一直支撑到现在。”
“本想着等爹魂魄散了,我就走来着……”
“可现在有点舍不得娘亲……她一个人好可怜的……”
话音和脑袋,都越来越低。
虽然前言后语听着有些乱,但楚浔还是大概听懂了。
主要还是因为在进屋之前,他就已经看的七七八八。
只是心中仍有疑问:“你为何愿意这样做?”
“月圆之夜,我即将化形,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一个山匪不知何时来到,趁机要杀我吃肉。”
“刚好爹和押镖的师傅们经过,把我救了下来。或也是因为此,才引得那些山匪记恨。”
楚浔听的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转头看向趴在桌子上的卫亭,眼里尽是感伤。
卫亭并非活人。
而是早已死去二十多年的游魂。
因机缘巧合,并未被阴司拿去,反而在人间存在多年。
可卫亭压根不知道自己死了,他看到了重伤的妻子,看到了活蹦乱跳的“女儿”。
或是因为一魂七魄早已散尽,只留下浑浑噩噩的胎光和爽灵二魂,竟没觉得“女儿”一直不长大有什么不妥。
桌子上的酒碗,从来没动过,酒水依然还在。
只是此刻若有人拿起喝,便会觉得冰寒刺骨,没有一点酒味。
这样的事情,楚浔还是头一回遇到。
他转头看向偏僻小院的老槐树,心知应是老槐树知晓卫亭和自己认识,便下意识用灵气护佑,保住了卫亭的残魂。
但老槐树又没有真正成精,阴司对这种不成气候的精怪,向来不怎么过问,有点养肥了再杀的味道。
楚浔叹了口气,当年正是跟卫亭喝了一场酒,才从裴洛父子俩那得到金精克风的法门。
虽谈不上大恩大德,却也欠了人家的人情。
没想到多年后回来,已经物是人非。
楚浔道:“他这样不行,残魂迟早会散尽,到时候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。”
叫呦呦的女子低头:“我知道,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说。”
这话说到点子上了,别说她不知道,就连楚浔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卫亭说。
明明在人世间存在二十多年,忽然有一日,被告知自己早就死了,女儿也是假的。
是否太残忍了?
可如果不硬起心肠,就这样看着他丧失投胎转世的机会,是不是更残忍?
楚浔颇为头疼,来买羊皮纸罢了,怎会遇到这么难以抉择的事情。
情感和理智交错,这是最为难人的。
“仙长老爷,您会望气吗?”呦呦忽然问道。
楚浔点点头,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,道:“最多三个月的生机。”
一个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妇人,能存活二十多年,在这个世界是无法想象的奇迹。
由此可见,呦呦把她照顾的有多好。
甚至可能牺牲了部分自身精气,来维持她的生命。
但这样做,始终是有极限的。
当阳寿走到尽头,无论你再怎么努力,都没有意义。
那位妇人倘若当年死去,也就是阳寿未尽的枉死鬼,或会生出怨气,化作厉鬼。
长达二十五年的悉心照顾,化去了这份怨念。
坦白说,听明白这一切后,楚浔对呦呦便不再抱有敌意。
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,这话听着不讲人情,实际上千真万确。
哪怕亲生子孙,能照顾你百日不厌烦的都少之又少,何况二十五年。
“你做的很不错,无需害怕,我不会对你怎么样。”楚浔的声音轻柔了许多。
呦呦抬起头来看他,眼里已经含泪。
三个月,她照顾二十五年的娘亲就要离开了。
实际上像她这样能化形的妖精,真正的实力并不弱于楚浔。
但她见到楚浔的时候,没有半点想攻击的想法,只有害怕。
这是一个天生善良的妖精。
楚浔思索片刻后,道:“我有一个建议,你看看可不可行。”
“仙长老爷请说!”呦呦有些期盼的看来。
“不用叫我仙长老爷,听着怪怪的。”
“好的老爷。”
她太听话了,以至于楚浔都不敢再说让她变个称呼。
再减个字,就成爷了。
“你们随我搬去松果村,待你娘亲寿终正寝,我亲自送他们去投胎。”
“松果村那边的城隍我很熟,可以安排投胎一户好人家。”
呦呦眼睛更亮了,甚至带着清晰的崇敬。
“老爷竟然能和城隍大人说上话吗,好厉害!”
她夸的真心实意,楚浔却听的头皮发麻。
“是你跟卫亭说,还是我说?”楚浔问道。
呦呦想了想,道:“还是您说吧,我怕说不好……”
善良,乖巧,不吃辣,又有些莫名的小自卑。
楚浔很是纳闷:“你都能化形了,为何总感觉如此胆小?”
呦呦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:“我被狼咬过。”
她说话似乎总是这样,明明很正经的回答你问题,却总给人一种答非所问的感觉。
商定了这件事,楚浔没有再多言。
随即施法将卫亭的残魂唤醒,道:“老兄,我想把你和嫂子接去家里住几个月。我家里有很多小动物,你女儿也想去。”
呦呦听的身子轻颤,她已经恢复了小丫头的面孔,轻拉着楚浔的衣角,怯生生问道:“没狼吧?”
楚浔眼角微抽:“黄鼠狼算吗?”
“哦,那不算。”
卫亭有些讶然的看向女儿:“你不是说怕他吗,怎么突然又熟悉起来了?”
呦呦跑过去,笑嘻嘻的抱着他肩膀:“有爹在,我就不怕啦。”
在外人面前,和在卫亭面前,她完全是两副模样。
一个胆小,一个活泼。
楚浔用了望气知机的神通,清楚看到她身上只有淡青色的清灵之气,说明的确修的是正道,并非在骗人。
卫亭仍有些犹豫,妻子卧床不起,去人家那住多不方便。
楚浔道:“我常年一个人住,时常觉得家里冷清。若你们去了,便能热闹些。”
再楚浔和呦呦的相继劝说下,卫亭这才答应下来。
为了更方便一些,楚浔并未立刻带他们走。
而是等夜深人静后,施法让卫亭的残魂陷入沉睡。
呦呦已经进了屋,把同样睡去的妇人用被子裹起来,扛出屋外。
她眨着眼睛问道:“老爷要不要骑着我走?我跑的很快。”
楚浔没有回答,这种问题,答不答应感觉都不太合适。
随即一手抓住卫亭,一手朝呦呦伸去。
这丫头毫不犹豫的伸手握住,跟着楚浔迈步前行。
一步二百米,没多少步便出了城。
老槐树的树枝伸展,叶片哗啦啦作响,似在告别。
灵气不再向旁边延伸,房屋迅速变得腐朽,残破。
随着轰隆巨响,整个坍塌下来。
住在隔壁的人家连忙跑出来,见此情景,当即大叫出声:“不好,快救人!”
左邻右舍都被喊起来,跑去着急忙慌的扒拉废墟。
然而忙活到早上,却没看到预想中被压死的尸体。
“咦,他们家没人?”
天亮之前,楚浔已经带着卫亭一家回到松果村。
迈步进了院子,屋檐上的乌鸦,仰面躺在凳子上的黄鼠狼,坐在萝卜上放屁的田鼠,还有正在啃萝卜缨的兔子都纷纷看来。
呦呦先仔仔细细把它们都打量一遍,然后才拍拍胸脯:“真的没有狼。”
在楚浔的指引下,她把妇人送去了最后一间偏房。
只是路过放着长剑的房间时,脚步一顿,脸上露出敬畏之色。
不动声色的挪开数步,绕了一大圈过去。
楚浔看的直摇头,这丫头的实力不凡,却天生胆小。
区区几千把金精长剑,就吓成这样,真是让人忍俊不禁。
不久后,卫亭醒来。
并未因一夜之间来到这陌生的地方而困惑,反而看着宽敞院落,和众多禽畜们,连声赞叹。
“果然很多禽畜!”
于是,这一家子就暂时在楚浔家住了下来。
转眼间,三个月的时间就要到了,此时已经昌宁十年。
昌宁皇继位十年,漠北马族仍未安定。
好在西南虽失去廖守义这位军神,但昌宁皇加强了兵力。
燎原城有重兵把守,贼心不死的吴国,未必能那么容易攻进来。
加上楚浔留下的神兵,还在发挥作用。
只是随着时间流逝,那些神兵迟早会被消耗殆尽,还能撑多久,尚不可知。
松果村田地里哭声阵阵,又一位村民去世了。
楚浔看着白幡在坟前飘零,心中叹息。
自己活了九十二年,亲眼看着松果村从老村长那一代,到李守田,再到齐二毛这一代逝去。
如今再走的,又是一代人了。
四代人的生死变迁,让楚浔对人世间看的更透。
心念一动,沥沥细雨落下。
村民家眷的哭泣声,绵绵不绝。
呦呦抬头看了看天上落下的细雨,又看了看楚浔,小声问道:“老爷为何要这样做?”
楚浔道:“这里的规矩,下葬时有雨,等于老天爷来送行,就能投胎好人家。”
呦呦点头,道:“懂了,老爷和城隍大人很熟,又能下雨,所以老爷就是老天爷。”
楚浔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,这样的理解是扭曲的,不对的。
牵着幻化成六七岁小丫头模样的呦呦往家走,路上遇到的村民都主动打了招呼。
对刚搬来松果村不久的呦呦,村民们也很喜爱。
这丫头勤快,懂事,麻利的很。
唯一不好的就是太胆小,稍微有点动静便能吓的跳起来。
哦对,还不喜欢吃辣。
一点点辣椒便眼泪吧嗒的,让人觉得又心疼又好笑。
只是不太明白,楚浔为何要带一个重伤不能动弹的妇人,和她女儿回来。
难道是在外面偷偷成过家?
想到楚浔一直不娶妻,对姑娘们抛来的媚眼熟视无睹,村民们都觉得这种猜测很靠谱。
楚浔解释了几次,说是外面的朋友家眷,无人照料,才算圆过去。
回到自己的宅院,四只黄鼠狼正在闹腾。
它们的速度极快,仿若一道道黄褐色的风。
十几只田鼠坐在萝卜上,“叽叽”的叫个不停,像在助威。
唯有乌鸦们,愈发沉稳。
在屋檐上蹲了一排,几乎把整个屋顶都盖住了。
村里的黄鼠狼,田鼠,兔子之类的禽畜还有很多。
但在这院子长待的,就这几只在院子里出生的。
其它禽畜来的多了,便会被乌鸦叼起来扔出去。
它们很会把握分寸,让院子里略热闹,又不会太闹挺。
雨还在下着,已经不是术法的影响,而是真正的雨水。
呦呦不喜欢雨水,回来后便跑去偏房照料“娘亲”。
楚浔进了屋,身上的水气自然散去,不留分毫。
来到桌前站定,伸手一招。
柜子里飞出一张黄澄澄的符箓,被他捏住放在了桌面上。
随后展开新买回来的羊皮纸。
手指在羊皮纸上轻轻一划,干净利落的裁成了数块。
随后楚浔拿起毛笔,仔细观察符箓片刻,才注入灵气开始临摹。
羊皮纸还算凑合,勉强能受得住。
手中毛笔,在灵气的加持下,于羊皮纸上不断腾转挪移。
避雷符最大的难点,在于要一气呵成,中间不能有任何停顿。
且灵气在笔尖,不能有半点变化。
前一笔多了,后一笔少了,便会直接废掉。
对灵气的控制精细要求之高,堪称变态。
哪怕练习了一年,到目前为止,楚浔也才堪堪完成一张。
无法做到像散魄符那样,快速提升熟练度。
光是购买羊皮纸花费的银两,就比别人考功名还要费钱。
这让楚浔不禁感叹,难怪有书上说修行四大要素,财侣法地!
境界低的时候,需要凡俗金银支撑。
境界高的时候,也一样需要天珍地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