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宁九年。
七十一岁的老相国张景珩,回来了一趟。
如今的昌宁皇,已经立了长子为太子。
且这位太子很聪明,也很重视民生。
张景珩又被加了个太傅的头衔,只是到了他这个地位,再怎么加都是到顶了。
回松果村的这一次,张景珩明显老太多了。
走起路来,颤颤巍巍的。
楚浔劝说他告老还乡,在松果村住下,莫要再回京都城了。
但张景珩并未答应,他为景国和百姓操心一辈子。
如今国家尚未安定,怎能就此离开。
这次回来,只是看望楚浔,顺便给卫国公廖守义烧纸祭拜。
昌宁皇在平水镇,为廖守义修了一座卫国公祠。
威武不凡的将军神像伫立,吸引了不少人来。
卫队那些汉子,仍然留下守护国公祠。
廖砺诚和廖兴邦也没走,唯有两个孙子,一个要考功名,搬去丰谷城住下。
住的,自然是那间偏僻小院。
张景珩已经派人重新收拾过,楚浔不禁想起家里那把油纸伞,还没还回去。
另一个孙子喜好武道,跟着廖兴邦闯荡江湖。
偶尔会回来一趟,送些用于打造兵器的材料。
多半是品质更好些的铁矿,但这东西在楚浔看来,并不算太好。
祭拜完廖守义后,张景珩便返回了京都。
临行前,楚浔送了他一些老参的参片。
并叮嘱若觉得身体不适,便含上一片。
张景珩自然一口答应。
楚浔以望气知机的神通看去,他的生机虽少,但应该还有几年可活。
待他离去,楚浔回到院内。
每日三个时辰的锤炼,然后去松柳河凝练壬水精华,已融入生活。
哪天不做,便会觉得缺了点什么。
天外陨铁的锤炼,日积月累下,已经超过八十次。
体积比最初缩小了三成,表面散发着冥冥幽光。
尚未打造成剑,便已有很强的锋锐气息展露。
对于化蛟护道的风劫,楚浔几乎有十足的把握。
水劫问题也不是很大。
青白蟒如今身长五十四丈,潜伏在松柳河之下,很少露面。
控水之能虽显稚嫩,但已经初步相融。
唯有雷劫,仍然一无所获。
很快,夜幕降临。
松果村陷入一片寂静,屋子里,楚浔站在木桌前。
桌上摆放着笔和黄纸,却没有墨。
伸手拿起毛笔,灵气注入其中,笔尖顿时亮起淡淡的微光。
一手按住黄纸,笔锋落下。
以灵气为墨,笔锋如游龙滑动。
缕缕流光自笔尖延伸,在黄纸上留下繁复玄奥的线条。
两年前,自漳南县城隍那获得散魄符后,楚浔便每日练习。
从最开始一天才能画出一张,到如今,已经缩短到一个时辰一张。
散魄符的效果单一,对楚浔并无大用。
但练习符箓,却可以帮助控制灵气。
灵气控制的足够精密,便会让术法的威力得到一定提升。
业火灼身已经无法再给楚浔带来多少帮助,不得不以这样的方式继续进步。
好在效果还算不错,虽无业火那般方便,日积月累下也不可小觑。
画完了一张散魄符,毛笔的笔杆发出“咔”一声响,从中间炸开。
楚浔摇摇头,灵气涌入。
木行术的加持下,笔杆缓缓合拢修复。
凡俗之木,还是难以承受法力之威。
就连那张黄纸上,也是密密麻麻如蛛网般的裂纹。
这还是楚浔特意找到,市面上能买到最好的黄纸。
换成普通纸张,早就四分五裂了。
院子外,三道身影蹑手蹑脚走来。
他们脸上蒙着黑布,偷偷摸摸到了宅院旁。
扒着墙头看了眼,屋檐上的乌鸦半睁着眼睛,毫无动静。
窝在凳子上的黄鼠狼,菜地里的田鼠,也都似无所觉。
“就是这家吧?”一人低声问道。
另一人点点头:“就是这,来踩过好几趟了。不过小心点那些乌鸦,个头也太大了点。”
“不过一群畜生罢了,怕什么。”第三人从腰间抽出长刀,道:“翻进去,速度快点!他若敢反抗,就给杀了!”
三人扒着墙头,如大雁凌空,轻巧的跃过去。
看这架势,并非寻常的练家子,起码也是六七品的武夫。
见屋内还亮着烛光,几人立刻趁夜摸过去。
结果还没走两步,突然脚下一空。
不等惊叫出声,便被大地吞没。
地面快速合拢,将所有声音彻底掩盖。
屋檐上的乌鸦,依然丝毫未动,连翅膀都懒得挥动一下。
屋内,楚浔抬眼瞥了院内,微微摇头。
“人为财死,鸟为食亡,放在什么时候都不过时。”
这几年因为行善积累香火,楚大善人的名字,愈发响亮。
得到百姓崇敬的同时,也引来了一些宵小之辈。
每隔一段时间,便会有不长眼的毛贼跑来送死。
最厉害的,是一位独来独往,二品武夫的江洋大盗。
已经被官府通缉很长时间,但因为手段凶狠,从来不留活口。
所以只留下名号,从未有人知晓他的模样。
结果来了也是一样,没走两步便被土行术法活埋了。
楚浔依稀想起,曾经也有几个无赖货色想从他身上敲银子。
现在想想,那几人都该第二次投胎了吧?
这时,一名阴差来到门前,拱手行礼,语气恭敬:“上仙。”
楚浔挑眉:“刚埋就来了,这么快?”
阴差连忙道:“上仙误会了,是城隍大人要我来告知您,海兴县或许有您感兴趣的东西。”
“哦?什么东西?”楚浔问道。
在阴差的解释下,这才知道。
海兴县前几日发生雷暴,将县外几户人家的坟头都给炸翻了。
令人惊奇的是,其中一家的祖坟却完好无损,并未受到太多波及。
这几家被楚浔掌握权柄的城隍,都知道他在打听抵挡雷劫的事情,平日里便很用心在收集相关消息。
楚浔听的心里一动,当即放下手中毛笔,道:“院里那几个,你看着办吧。”
说罢,他一步迈出,瞬间出现在两百米开外。
阴差恭敬行礼后,提着黑链钩锁,来到三个被活埋的倒霉鬼附近。
脸上的恭敬,变的阴沉又严厉:“胆敢惊扰上仙,罪该万死,还不滚出来,随本阴差前往阴司受刑!”
三道迷茫的魂魄,从地下飘忽而出。
阴差毫不留情的挥动黑链钩锁,如鞭子一样将他们抽打的浑身冒烟,哀嚎着在地上打滚。
嘎——!
屋檐上一只老乌鸦睁开眼睛,冲阴差叫了声。
阴差似听出了它的不满,连忙拱手告罪,模糊的脸上,甚至能看出几分讨好之意。
“这就带他们走!”
乌鸦是乌鸦,却是上仙养的乌鸦,那能一样吗。
三个倒霉鬼,被黑链钩锁拿住,如拖死狗一样拽了出去。
没多久,楚浔便来到海兴县。
海兴县城隍感知他的到来,连忙从城隍庙里飘出。
“上仙驾到,有失远迎,还请恕罪。”
楚浔摆摆手,道:“无须客套,你说的那户人家祖坟在哪?”
“上仙还请随我来。”城隍伸手虚引,在前方带路。
楚浔跟着他来到海兴县城外,很快便见到了一处被雷霆击打过的区域。
四处焦黑,虽已经被人修整过,但还是可以看到焦黑折断的树木。
阵阵恶臭,扑鼻而来。
海兴县城隍道:“另几家的坟头,被打的棺材盖都裂开了,有两家下葬才两三年,所以臭的很。”
楚浔没有在意,径直来到唯一完好的坟头前。
并没有太稀奇,规格只是寻常富户百姓的级别,前面竖着一块墓碑。
上面写着:
陈府先考妣合茔
德昭后世福荫儿孙
孝男陈承宗率孙辈立石
中规中矩,看不出什么名堂。
楚浔微微思索,而后以土行术法探查内部。
土下七尺左右,便是重新拓宽的墓穴。
两口棺材,并排放在一起。
仍然没有看出端倪,楚浔想了想,默念一声得罪。
而后以木行术,探查棺材内部的情况。
女性棺材里,没有异样。
直至来到那口男性的棺材,楚浔才看到,其胸口放着一张黄澄澄的符箓。
和自己所用的黄纸不同,这张符箓虽然也是黄纸,却如黄金浇铸。
或是察觉到术法的气息,符箓闪动微光,但是并没有其它动作。
然而当楚浔尝试着用木行术控制棺材板,化作木手去拿符箓时。
符箓上突然弹出一道银光,将木行术法驱散。
楚浔身子微震,从坟头收回目光,沉思不语。
那张符箓,或许就是让此坟不受雷击的关键。
但具体是什么,还得拿出来验证一下才知道。
海兴县城隍问道:“上仙可有什么发现?”
楚浔点头:“棺材里有一道符,可能是我需要的,但是得打开棺材才行。”
“这……”海兴县城隍有些不好说话。
毕竟挖人家祖坟,有违天和。
他们这样的香火神,最是忌讳这种事。
楚浔自然也明白,挖人祖坟,生儿子没屁眼。
虽然他没儿子,却也不想为了自己的事情,平白给长生路加上这么一个污点。
便道:“那户人家在哪住?带我去看看。”
海兴县城隍在前引路,带着他回了县城。
片刻后,楚浔站在一户人家面前。
这里位于县城西南角,两边都是街道。
晨间露水湿了青砖,院内种的石榴树,探出几条直插。
风一吹,小巧的绿叶便随风微微荡漾,煞是好看。
两扇朱红色的大门上,挂着【陈府】匾额。
门口还摆了两头石狮子,均有半人高。
海兴县城隍介绍道:“此户人家,从前只是本县普通农户。许多年前不知为何,突然变得家财万贯。”
“银子虽多,但每年开销最多也就一千两,不多不少。”
一千两对普通百姓来说,已经算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了。
但对家财万贯的人家来说,却不算什么。
哪怕楚浔,一年一千两银子,也不过小菜一碟。
“你先回去吧,若有事再叫你。”楚浔道。
海兴县城隍拱手行礼,这才回了城隍庙。
楚浔上前敲门,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,偶有早起的摊贩,开始支起摊子做准备。
人间烟火气,渐渐升起。
片刻后,才有人过来开了门。
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普普通通的麻布长衫。
样貌也是普普通通,看不出什么稀奇。
见楚浔站在外面,那人有些疑惑问道:“你找谁?”
楚浔拱手道:“在下偶然路过此地,听闻贵府颇有不凡,特来拜会。”
中年男人微微皱眉,似乎不太喜欢听这样的恭维话。
“没什么好拜会的。”
说着,他就要关门。
楚浔已经动用望气知机的神通,一眼扫去。
只见此人脚踩一团金气,头顶却是黑气笼罩,古怪至极。
金气乃富贵体现,但一般是出现在手掌间,哪有踩在足下的。
何况那团黑气,和金气几乎一样大小,都很显眼。
再仔细看去,此人的生机,竟没剩下多少年。
楚浔有些讶然,问道:“敢问最近身体可有觉得不适?”
中年男人回过头,眼里有些诧异,又有些心虚。
语气有些躲闪的道:“哪有什么不适,乱说什么,去去去!”
他胡乱摆着手,正要将房门关上。
楚浔道:“我若走了,不出五年,你必死无疑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要走。
方才还赶人的中年男人一听这话,愣了下,随后连忙从里面追出来。
一把拉住楚浔的同时,又有些心虚的看向四周。
随即才低声问道:“你会算命?”
楚浔摇头,道:“我只会望气,不会算命。阁下印堂发黑,生机暗淡,已无几年好活了。”
这并非假话,中年男人似乎更信。
脸上露出慌张之色:“能否进去再说?”
楚浔没有拒绝,他本就是要进去的。
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,中年男人快速关了院门,而后冲楚浔拱手行礼。
“在下陈桂洲,方才多有得罪,还请见谅,不知仙长名讳?”
楚浔没有纠正他的称呼,而是扫视着周围的一切。
院中各种摆设,称得上错落有致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总感觉怪怪的。
有些地方明明本该放着东西,如今却空空如也。
还有些东西看着精致,却又缺了三两块,并不完整。
最主要的是,楚浔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。
仔细分辨后,不禁挑眉。
五行之力?
陈桂洲见他一直在打量院子里的东西,不禁更加紧张,忍不住问道:“仙长可是看出了什么?”
楚浔这才摆手道:“不用称什么仙长,不过你这院子,确实有些古怪。家中有修道之人?”
陈桂洲身子一颤,眼里却涌现出希望之色:“果然是仙长,一眼就看出了名堂!”
说着,他便朝楚浔跪下磕头:“求仙长救我陈家,求仙长救我陈家!”
他的声音充满哀求,可怜的很。
若让海兴县的人看到这般场面,必定大惊失色。
陈家可是县里赫赫有名的富户,家里的银子好像永远都花不完,竟然跪地求人救命?
楚浔将他扶起,道:“你得先告诉我发生了什么,我才能知道能否救你。”
陈桂洲抬头看他,眼里似有挣扎之色。
贪婪和惜命,两种情绪在内心交错。
过了片刻,他才咬牙道:“仙长请来看!”
说着,他走到院中一处石凳旁,伸手摸去。
不见用多大力,竟将这石凳直接掰下来一块。
更令人惊奇的是,石头在他手上,竟然转瞬间变成了一块银子。
陈桂洲眼里丝毫没有得意,反倒有些痛苦和恐惧。
楚浔看的挑眉,从他手里把银子接过来。
并没有变回去,再掰开后,还是银子。
扫了眼院子里的其它东西,楚浔忽然明白为何这里会缺东缺西的了。
“所以传言陈家的银子使不完,便是这些东西变出来的?”楚浔问道。
陈桂洲点点头,又要跪下磕头。
楚浔不得不将他扶住,道:“你还是先说清楚,怎么得来这些东西的吧。”
一位妇人披着外衣开门,见两人站在院中说话,便问道:“相公,这位是?”
“回去!回去!”陈桂洲厉声呵斥。
妇人一怔,不敢多言,连忙关了门。
陈桂洲额头已经冒出汗珠,这才长叹一声,道:“这事,得从我爷爷说起。”
陈桂洲的爷爷,如城隍所说,本身只是个普通农户。
且家中二亩薄田,连良田都算不上。
莫说天灾人祸,即便正常的丰收年,交了赋税后,也穷的吃不上饭。
眼看着别人家丰收后,多少能留些余粮,过个不好不坏的年。
可自己家却穷的耗子都不愿意来,快三十岁的人了,裤子破的露出半拉屁股蛋。
陈桂洲的爷爷受不住这样的苦,便天天跑去松柳水神庙磕头。
求松柳水神保佑他发家致富,哪怕只过几天好日子也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