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浔听的面色古怪,你爷爷去给松柳水神磕过头?
陈桂洲并未发现他的异样,接着说道:
“有一日,爷爷磕完头,正巧遇见楚老爷的夫人。”
或是怕楚浔不知道楚老爷是谁,陈桂洲特意解释了句:“是临近漳南县,有一户姓楚的人家。护国公张景珩张大人,是他侄儿,你应当听说过。”
楚浔听的愣了下,陈桂洲的爷爷给松柳水神磕过头,倒不是很稀奇。
按时间来算的话,自己如今都该九十多岁了。
松柳水神庙的存在时间,早已超过六十年。
但陈桂洲却提到了张安秀。
他忍不住问道:“当时楚老爷的夫人在做什么?”
“在买药。”陈桂洲道:“是一个穿着破旧道袍的老头,看起来其貌不扬。老夫人从他那买了一瓶药,好像听爷爷说,楚老爷没有子嗣。老夫人买药,是想生个孩子。”
楚浔听的皱起眉头,回想了一下,张安秀的确找穿着破旧道袍的骗子老头买过药。
那时候,自己大概三十四岁?
五十七年前?
他没有再问,道:“你接着说。”
陈桂洲又道:“待老夫人走后,卖药的老道士喊住我爷爷,说他的药可以治百病。”
“我爷爷鬼使神差问了一句,穷病能治吗?”
“老道士说能治,就是价钱很贵。”
一个想治穷病的人,怎么能买得起价钱很贵的药呢。
偏偏就真能买得起。
那老道士没有给陈桂洲爷爷药,而是拿出一大块银子,让他去海兴县买了一间宅院。
进了院子后,老道士从木柜里拿出一瓶药,搓成粉,对着宅院吹去。
药粉洒落在宅院的角角落落和每一样东西上,然后老道士笑道:“从此之后,这里便是黄金屋。”
陈桂洲的爷爷不明所以,老道士让他去随便掰下一块东西,一看便知。
陈桂洲的爷爷,便如今日的孙子这般,随手掰下一小块门框。
却惊讶的发现,竟然立刻化作一块银子。
老道士道:“药给你了,怎么吃,就是你的事了。”
“花一千两银子,你便要折寿一年。待这院里的银子都花完,你家就得绝后了。”
老道士还给了陈桂洲爷爷一张符,说这事多少有点遭妒忌。
为了避免死后被雷劈,到时候把符放进棺材里就是。
陈桂洲的爷爷狂喜,这是天大的好事,根本没想过拒绝。
不就是一千两银子折寿一年吗,只要能过上好日子,哪怕明年就死他都乐意!
刚想给老道士磕头谢恩,却发现早已不见踪影。
从那之后,陈家便突然成了鼎鼎有名的富户,家里的银子,当真多到花不完。
穷了一辈子的农夫,哪里忍得住,娶妻生子,大手大脚开销。
结果才三十多岁,便突然要死了。
他这才明白,自己银子花太多,折了寿,命不久矣。
大多数人到死时,才会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
陈桂洲的爷爷也不例外,他后悔了。
虽过了几年好日子,可这么年轻就死了,又有什么意义呢。
然而后悔已经无用,临死前,把这个秘密告诉了儿子,让他控制着不要乱花钱。
尽可能靠自己的双手去赚,以便摆脱折寿命运。
他儿子倒也听话,可谁能想到,陈家的人靠自己努力赚来的银子,隔天便会化作石块。
一开始还以为被人偷天换日掉包了,后来才明白,他们根本不能从外面赚银子,只能花自己家里的。
而且就算你不想花都不行,一年一千两,到了年底,院子里自己就会少些东西。
陈桂洲的爹,也只撑到三十四岁,就突然暴毙了。
陈桂洲是第三代,已经有了儿子,但他今年三十二岁。
就算能比他爹多活几年,也命不久矣。
所以陈家这些年很是低调,任何出格的事都不做。
每每听到有人说陈家的银子多到花不完,陈桂洲便会做噩梦。
五十七年的时间,陈家开销何止五万七千两。
宅院里的银子倒还有不少,可代代折寿,谁能受得了。
银子再多,还能有命重要吗!
陈桂洲不想死,更不想让儿子,孙子,都这样死掉。
楚浔听完后,沉默下来。
从最初得到五行术法的时候,他就想过,有一天能否做到点石成金。
但到目前为止,仍然做不到。
也许只有从五行术法,晋升为五行道法的时候才可以。
而那个老道士,不过拿药粉出来吹口气,便让整间宅院变成了银子。
且平日完全看不出来,只有陈家子嗣才能化腐朽为神奇。
如此手段,是目前的楚浔难以理解的。
破烂道袍的老道士,楚浔已经见过两次。
张安秀找老道士买药,楚浔也知道,却没想到会在五十七年后,与另一家有了交集。
“所以老道士卖的药,其实是有用的?只是没用对地方?”
陈桂洲扔掉手里的银子,冲楚浔恳求道:“求仙长救我一家性命,就算让我给您做牛做马,我也愿意!”
楚浔心念一动,银子自动飞到他手里。
看的陈桂洲眼中惊奇之余,更带着几分激动。
仙家手段!
手指缓缓抚过银子,随即变成了一块不起眼的石头。
陈桂洲看的更加激动,忍不住要说话。
结果下一秒,石头又重新变成了银子。
楚浔挑眉,对方的五行之力,在自己之上。
术法和道法,看似一字之差,实则天地之别。
一种是人为刻意,一种浑然天成。
这时候,楚浔想到了自己当初也从老道士手里买了瓶药。
想起陈桂洲说,老道士便是将药搓成粉,对着宅院吹了一口气。
他心中一动,却没有立刻回家取药。
而是对陈桂洲道:“我有一个法子,姑且可以一试,但不确定能否生效。而在此之前,需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陈桂洲还在看着那块银子,满心惶恐。
听到楚浔说有法子,顿时心中重新燃起希望,连连点头道:“仙长尽管说,莫说一个条件,即便十个百个都行!”
楚浔语气稍显严厉几分:“你爷爷便是如此,为了一己之利,害了子孙后代,你莫非也想如此!”
陈桂洲只觉得面前之人,威严更甚于县太爷良多,更带着一种难言的超凡脱俗。
一言一语,便压的自己喘不过气。
一时间唯唯诺诺,不敢出言。
楚浔道:“我的条件很简单,你爷爷的坟里,可能有我需要的东西。”
“无论是否能救你性命,都得答应开棺,助我取出那东西来。”
陈桂洲听的一怔,没记错的话,爷爷的棺材里应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
有什么东西,值得仙长挂念呢?
“你答应还是不答应?”楚浔问道。
陈桂洲没什么好犹豫的,甭管棺材里里有什么。
就算是山一样大的金子,他也不要了!
得了其承诺,楚浔这才道:“等我片刻。”
说罢,他一步迈出,施展缩地成寸,离开了陈家。
陈桂洲亲眼见到这奇异术法,心中忐忑,又充满期盼。
十四岁的儿子,从房里走出来。
面容清秀,一看便知平日里被照顾的很好。
“爹,你刚才在和谁说话?”
陈桂洲跑过去抱住儿子,眼眶湿润道:“咱们家有救了!咱们家有救了!”
楚浔回到家里,从一堆酒坛旁,找出了不起眼的药瓶。
打开看了眼,药丸还在。
过了这么多年,并无什么变化。
虽不知究竟有没有用,但还是决定试一试。
随即倒出一颗药丸攥着,把药瓶放回去。
出门前,叮嘱乌鸦看好家里的东西,尤其是药瓶。
一只老乌鸦扑腾了两下翅膀,很灵性的点着头。
有几只乌鸦的年龄,并不比楚浔小多少,还可能大个一两岁。
已经即将百岁,莫说一直受楚浔灵雨照拂,就算没有灵雨,活这么多年也早该通人性了。
楚浔拿了药丸回到陈家,陈桂洲还在院中等候。
见了他,立刻激动的迎上前来:“仙长……”
“我且试一试。”
楚浔说着,将掌心药丸搓成粉末,而后平放在嘴边。
忽然福至心灵,想到那老道士,当真是靠嘴吹出的气吗?
土行之力随心念而动,朝着掌中药粉呼啸而去。
在旁人眼中,药粉好似是被楚浔吹出去的。
洋洋洒洒,落向宅院各处。
刹那间,宅院微微震动。
花草树木,假山石凳,门窗桌椅,都像无底洞一般疯狂吸纳灵气。
楚浔脸色一变,只感觉体内的灵气因土行之力失去控制,不断向外涌去。
那种感觉,就像连魂魄都要被扯走一般。
他顿时明白,这是源于自己和对方在五行之力的差距上过大,破解法术遭到了反噬。
而且那药丸看着不起眼,可搓成粉,竟让五行之力暴涨不知多少倍。
筑基期的灵气,根本不够支撑这么强大的五行之力,所以才会反噬过头。
就在这时,不知距离海兴县多少万里的乡道上。
背着木柜,持着布幡,一身破烂道袍的老道士忽然停下步子。
嘴巴一咧,露出疏松牙齿。
“他们家的因果,你这小子没事搀和什么。”
“罢了罢了,左右你我也有因果,同修五行,老道扶你一把又如何。”
手中布幡微微一晃,无声无息间,陈家宅院的土行之力瞬息间烟消云散。
楚浔耳边传来声音:“小子,老道我救你一命,该怎么谢我?”
楚浔心知这是老道士传音,目光一闪,道:“我妻子买你的药想生孩子,却无效。”
数万里外的老道士失笑:“这样说来,倒是我欠了你?”
楚浔道:“不敢说前辈欠我,只是此番确有恩情,来日自当偿还。”
换做旁人说这话,老道士压根不听。
天底下能偿还他恩情的,可没几个。
但听到楚浔这样说,老道士忽然心有所感。
当即掐指一算,随即露出些许讶异。
“算不出来?”
“咦,原来你想这样做。”
接连两句话,各自代表不同的意思。
楚浔耳边再次传来声音:“不错不错,很不错。”
“看在你我同修五行的份上,来日你有难,老道我再出手帮你一次。”
话音顿了顿,又道:“你妻子生不了孩子,可就不许再怪我了。老道我的药百试百灵,怎凭白诬陷人呢。”
楚浔听的心里一震,他已经将方圆千丈都感知过了,却未曾察觉老道士的存在。
对方不知在多远的地方,却能轻而易举化解自己难以招架的麻烦。
这是何等修为!?
“多谢前辈。”
耳边再无声音,宅院里一切尘埃落定。
陈桂洲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,在一旁满脸忐忑。
楚浔道:“你再去掰一块看看。”
陈桂洲挪着步子,走到石凳旁,咬牙弯腰伸手掰去。
随即一怔,继而狂喜。
掰不动!
无需他说话,楚浔已从表情看出端倪,道:“你家的事已经解决,今后莫要再因财生出贪念。再有下次,未必有人救的了。”
陈桂洲激动到落泪,跪下冲楚浔磕头:“多谢仙长!多谢仙长!”
“我答应的事已经做了,你答应我的呢。”楚浔道。
陈桂洲这才想起来,答应了要挖祖坟,开棺取物。
虽觉得有些愧对爷爷,但眼前可是救了他和子孙后代性命的仙长。
若要食言,怕不是死的比爷爷都惨。
当即道:“这就吩咐人去挖坟。”
“不用找人,你跟我去就行了。”楚浔道。
数万里外,老道士呵呵一笑,背着木柜,持着布幡,再次迈步前行。
以他的修为,一步百里也不在话下。
却偏偏慢腾腾,像个寻常老道一般走着。
干瘪苍老的嘴唇一张一合,语调不高,却能穿云透雾,洒落山川大地。
“假作真时真亦假,无为有处有还无……”
“悠哉,悠哉……”
“卖药咯,包治百病哎,童叟无欺。”
海兴县,楚浔拉着陈桂洲快步而行。
陈桂洲只觉得四周风声呼啸,眨眼间便已到县城外的坟前。
心中惊奇万分,又觉得荣幸备至。
能与仙人同行,世间有几人?
楚浔看向他,示意了一下坟头,道:“我要挖坟了。”
陈桂洲恭敬道:“仙长请便。”
楚浔不再犹豫,心念一动,泥土自动向两边分开,迅速露出七尺下埋的棺材。
“这棺材得你来开。”
楚浔随手一抓,一根铁撬棍凭空生出,递给了陈桂洲。
陈桂洲看的惊为天人,仙家手段,果真难以想象。
他没有二话,对爷爷的棺材连磕几个响头。
“爷爷,今日仙长助我陈家脱离苦难,还请您莫要怪罪不孝孙儿惊扰。”
说罢,他跳下墓穴,拿着撬棍用力别出棺材钉。
楚浔在上面看着,穷人家都把没银子当苦难。
陈家银子多的花不完,却也视作苦难。
过了许久,陈桂洲满头大汗,终于把棺材钉都撬下来。
又用力撬开棺材盖,露出棺椁中的白骨。
一张黄澄澄的符箓,就在白骨胸口贴着。
陈桂洲将符箓取下,不等开口,墓穴便传来“呲”一声响。
楚浔看的分明,一道金气就此泄去。
取下这符箓,才代表陈家与当年的因果彻底脱离了关系。
今后是穷是福,都得看自己了。
陈桂洲爬上来,恭恭敬敬的把符箓交到楚浔手上。
然后又跳下去,给爷爷的棺材合上盖。
楚浔施法掩去了坟土,使之恢复原状,几乎看不出有被动过的痕迹。
做完这一切,陈桂洲已经累的快要虚脱。
他抹了把头上的汗,期盼的问道:“仙长,如今我家已不再靠仙银度日,不知我还能活多久?”
楚浔看了眼他的生机,没有隐瞒,道:“依然不超过五年。”
已经折了的寿,不会因为解了因果,就没报应了。
陈桂洲愣住,眼神有些黯淡。
楚浔淡声道:“你爷爷贪财,陈家三代折寿。你舍了贪念,福延子孙,还觉得不好么。”
陈桂洲反应过来,眼睛逐渐亮起。
虽说自己最多只能活五年,多少会觉得心里堵得慌。
但想想子孙后代,不用再因为银子的事早死,心里也就疏解许多。
他跪在地上,冲楚浔磕头:“陈桂洲代家人和陈氏子孙,多谢仙长出手相助。日后家中必定供奉长生牌,但求仙长留下名号。”
“你我互不相欠,无须如此麻烦。”
陈桂洲连忙说一家性命,怎能不欠。
却没再得到回应,抬起头时,才发现眼前已经无人。
他怅然若失,许久后从地上爬起来。
回头看了眼爷爷的坟墓,而后回到家中。
请木匠做了长生牌,陈氏族人每日上香供奉。
因不知名号,只得写上【无名仙】三个字。
回到家中的楚浔,将金色符箓放在桌子上,而后再次拿起药瓶,倒出一颗药丸。
无论怎么看,都很不起眼,就像普通泥巴搓的。
谁能想到,这东西搓成粉,会对五行之力有那么高的加持作用呢。
一整颗用起来控制不住,那就减少用量。
哪怕只增幅个一两倍,也很可观了。
何况以那老道的本事,药丸或许不光对五行之力有极大增幅,还可能有其它妙用。
楚浔不禁想起张安秀,一整瓶药丸吃下去也没个动静。
也不知当初若让她搓成粉吃,会不会真生个大胖小子出来。
楚浔叹息一声,时过境迁,再去想也是无用。
“果然天外有天,人外有人。”
想起老道士说,自己有难时,会出手一次。
楚浔心里顿时安定许多,有这位压阵,哪怕京都城隍亲身降临,也得鼻青脸肿回去。
珍重的将药丸放回去,以后这就是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了,可比金精之气的用处还大。
随后,楚浔的目光看向那张黄澄澄的符箓。
老道士给陈桂洲爷爷,用来防遭雷劈的,不知能否挡得住化蛟雷劫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