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雾,不对!”武判第一个反应过来。
并非凡俗的自然雾气,而是夹杂着淡淡的灵气。
十几位阴司仙神,手中法器微微震动,视线扫向四周,却一无所获。
这时候,文判忽然像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看向城隍庙。
“散魄符!”
这种专门用于加快七魄散尽过程的符箓,并不多见。
文判前世记忆,乃一位正二品的礼部尚书。
最初是位教书匠,后来才去考的功名。
桃李满天下,教出了不少好官,清官。
他的思维敏捷,立刻反应过来。
“不好,有人想散去当朝大将的七魄,令其投胎转世!”
文判和武判的气息,顿时变得阴沉许多。
燃烧血煞续命,他们可以接受。
但如果这位当朝大将投胎去了,可没法回去向城隍复命。
只是如今庙里的血煞气息尚未散去,他们也不敢贸然行事。
只等血煞烧干净了,便一举冲入城隍庙,带走廖守义的魂魄。
城隍庙里,楚浔满头大汗,集中所有注意力。
手中判官笔如有千万斤重,加持着灵气,缓缓蠕动。
片刻后,最后一勾笔锋提起。
善恶簿上,顿时亮起暗绿色的光。
一道完整的散魄符,就此诞生。
花费将近一天一夜的时间,才完成这么一张散魄符。
楚浔直接伸出二指夹住,来到廖守义面前。
此刻的廖守义,眼里已经没有任何神采。
十几枚参片,早已用的干干净净。
一天一夜的血煞燃烧,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,可他硬生生坚持过来了。
失去征战一生的血煞,他的气息变的更像寻常老者。
眼见楚浔走来,廖守义微微张开嘴。
似是想说什么,又没有力气说。
楚浔轻声开口:“石头,我送你去投胎。”
廖守义连表情都难以控制,只有眼中,分明看到了一丝放松的笑意。
曾在战场上怒吼着向敌人发起冲锋,以勇猛无畏著称的卫国公,就这样望着一辈子最崇敬的人。
当最后一丝血煞燃烧殆尽,肉身的生机瞬间消失。
楚浔将散魄符抛出,符箓贴在肉身上,暗绿色光芒不断闪动。
魂魄离体而出,并没有太多的茫然。
他看到了楚浔,也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城隍等阴司仙神。
廖守义已然明白了什么,叹气道:“我好像帮不了你什么。”
“已经帮了很多。”
楚浔招手让城隍过来,将廖守义的魂魄护住。
散魄符的光芒在魂魄上若隐若现,需要至少七个时辰,才能散尽七魄。
漳南县城隍隐隐感受到了外面的威胁,道:“上仙,府城隍麾下的文判武判即将来到,我等亦可助威。”
之前有两县城隍打过来,便是他们出手相助。
不过府城隍麾下的阴司仙神,虽然神职差不多,实际却相差很远。
楚浔道:“暂时用不着你们出手,将他的魂魄护好就是。”
此时城隍庙外,文判低喝出声:“血煞之气燃尽,进去索魂!”
黑白无常,一个手持哭丧棒,一个手持枷锁,离大门最近,立刻便要飘忽入屋。
刚到门口,就听到了急促刺耳的风啸声。
只见一道水桶般粗大的风火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来。
黑无常一惊,连忙将枷锁挡在前面。
呼——
这道风火呼啸而过,打的枷锁四分五裂。
火焰裹住黑无常,烧的他浑身冒烟。
文判怒喝出声:“放肆!”
和县级文判不同的是,他一手判官笔,另一手却不是善恶簿,而是黑白双面的善恶镜。
此镜阴面观恶,阳面观善。
此生善恶,在镜中一览无遗。
文判举起善恶镜,对着黑无常照去。
一道白光闪过,笼罩黑无常的风火直接被吸走。
黑无常浑身被烧的破破烂烂,受了不轻的伤。
若非文判出手,仅仅一道风火,便能将他击杀。
文判已经察觉到城隍庙里,除了众多阴司香火神的气息,还有一道令人厌恶的野神气息。
“松柳野神!原来是你在作祟!”
文判眼中亮起一丝猩红之意,不光是他,其他从明秀府来的阴司香火神,皆是如此。
神职显露的时间并没到,是楚浔主动展露。
这些香火神脑子都一根筋,只认准了松柳水神之灵的气息。
所以换个身份,更方便做事。
以善恶镜灭去风火后,明秀府的阴司仙神在文判和武判的带领下,朝着城隍庙攻去。
庙内的楚浔,两手各一颗风骨。
灵气涌入,接连四道风火自孔洞中打出。
文判当即再用善恶镜照去,白光与风火撞成一团,瞬间便被打散。
风火直接撞在善恶镜上,白色镜面发出“咔嚓”声响,数道裂纹显现。
“好厉害的精怪法器!”
文判那张清癯温雅,带着书卷气的面庞上,露出几分心疼之色。
阴司法器和香火神一样,都是靠香火供奉来维持。
县城隍庙里没多少百姓专门去供奉文判,武判,放在明秀府里,也是如此。
虽然去府级城隍庙供奉香火的人更多,使得他们实力和法器更强的同时,也变得更难修复。
法器受损,文判自然心疼的很。
实际上,他的实力并没有这么弱。
只是自府城来到漳南县,被削弱了一半。
仅凭善恶镜,哪里挡得住四道风火。
手中判官笔挥洒而去,数滴笔墨落下,化作阴司赦令挡在前面。
轰——
风火将赦令撞的粉碎,文判身子一震。
好在化解了风火之威,他看向站在庙中的楚浔,又瞥了眼被漳南县城隍护在身后的廖守义魂魄。
最后一眼,看向楚浔手里的风骨。
五道风火,已经快到这件法器的极限。
毕竟是由尚未成精的老蝙蝠骨头制成,能有如此威力,已经相当了得。
“小小邪祀野神,妄图凭法器之利,扰乱天纲!你……”
文判的话尚未说完,楚浔也没搭理。
心念一动,外面抱剑的卫队汉子们,都惊诧发现,这些长剑在同一时刻颤动。
城隍庙里,传来楚浔的声音。
“我曾看过一本书,上面写着,何为剑修。”
“遇不平之事,一剑斩之。”
“遇妖魔作祟,一剑斩之。”
“遇天地大乱,仍一剑斩之。”
“我不是剑修,做不到一剑斩尽天下事。”
“但我有很多把剑,一剑斩不尽的,多斩几次,想来也就够了。”
数百把长剑齐齐挣脱汉子们的握持,如惊雷裂空!
剑刃划破空气的嗤嗤声连成一片,震得天地发颤。
数百道锋芒,没有晦涩妖力,没有阴司戾气,只有楚浔口中“斩不平、斩妖魔,斩天地”的大气魄。
剑鸣如怒雷滚荡,所聚之势,可破邪祟,可撼阴司,可斩不公!
寒光蔽日,锐不可当!
楚浔垂眸瞥了眼面前的十几位阴司香火神,口中冷喝一声:“斩!”
刹那间,剑影如暴雨倾盆,如星河倒灌,锐啸之声震得人耳膜生疼。
凌厉的剑气扑面而来,似要将这些阴司仙神,一同斩成齑粉!
卫队汉子们虽然看不到仙神,但长剑凌空飞舞的画面,却清晰可见。
他们满脸震撼,渐渐带着几分狂热。
剑仙!
松果村里,竟住着一位传说中的剑仙!
就连廖守义的魂魄,看到这一幕,都满脸呆滞。
下意识看向身前不远处的楚浔,只觉得如在做梦。
“浔哥儿……原来这么猛!?”
文判武判神情骤变,他们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,齐齐大喝出声:“无须留手!”
不用他们说,其他阴司香火神也不会有半分留力。
判官笔泼洒笔墨,善恶镜照出黑光。
数丈长的铁尺震天,玄铁令牌恍若房屋。
更有哭丧棒挥舞,打出漫天残影。
十位阴差,手中黑链钩锁齐出。
卫队汉子们抱来的长剑,共计七百七十九把。
以楚浔如今的金行术控制能力,如此近距离,几乎可以做到如臂使指。
七百七十九把长剑,呼啸声震耳欲聋。
阴司香火神的实力虽遭跨界影响,仅剩五成,但法器本身并不受此限制。
一时间,漫天都是长剑碎片。
文判,武判都还好些,哪怕黑白无常,也并未有太大损伤。
以他们的实力,即便降了五成,也比县城隍厉害的多。
唯有十名阴差,大约等同于弱了城隍一筹的实力。
长剑呼啸而至,黑链钩锁被打的不断冒出黑烟,表面布满裂纹。
几名阴差躲闪不及,还被长剑刺穿。
与之碰撞的长剑,却没那么“好命”。
裂纹更多,几近碎裂。
武判手持铁尺,随手挥动,便有数十长剑被击碎。
他冷冷出声:“微末伎俩,不值一提!”
言语间,尽是阴司仙神对邪祀野神的不屑和轻蔑。
然而当长剑碎裂后,却有一道道白色剑影飞出。
武判一怔:“金精之气?”
而且不是一道,也不是十道,更不是一百道。
每一把被击碎的长剑,都有金精之气飞出。
武判连忙呼唤出声:“快停手,莫要再打碎剑身!”
现在才反应过来,已经晚了。
至少两三百把长剑被打碎,白色剑影密密麻麻,再次冲来。
武判身前的玄铁令牌,如一座铜墙铁壁,牢牢挡在前面。
金精之气不断与之发生碰撞,如白色的烟花在黑夜绽放。
虽不绚烂,却极具冲击力。
砰——
砰——
砰——
接连不断的巨响中,玄铁令牌冒出阵阵黑烟。
到了此刻,武判终于收起了轻视,露出些许惊诧。
一个邪祀野神,拥有能灭杀府级黑无常的精怪法器,已经是很了不得的事情。
金精法器,这是堂堂正正的五行之力。
要么修行得道者,要么天生的五行精怪才能采集。
可眼前这个邪祀野神,明明叫松柳水神,偏偏不用和水有关的手段。
一手风火,一手金精。
这叫什么水神?
何况金精之气也太多了!
两三百金精之气,打的玄铁令牌很快就出现裂纹。
其他阴司仙神都察觉到不对,没敢再击碎长剑。
可就算长剑中的金精之气不暴露,本身依然具备极强的杀伤力。
黑白无常和十位阴差最先承受不住,不得不打碎来袭的长剑。
虽免去被长剑刺穿的危机,却迎来了更强的金精之气。
他们都很清楚,这是饮鸩止渴,却无可奈何。
白无常挥动哭丧棒,却不敢再过用力,只敢将长剑击飞。
长剑却不遗余力,打的哭丧棒裂纹遍布,几乎就要支撑不住。
文判的善恶镜,阳面已被打的碎了一角,阴面裂成了五块。
判官笔泼洒的笔墨,越来越少。
金精之气虽被各种手段打碎上百,然而随着长剑在不断的攻击中自行破碎,攻来的金精之气不减反增。
从二三百,已经到了接近五百之多!
玄铁令牌都要支撑不住了,一道道裂纹清晰可见,甚至能透过裂纹看到不远处的楚浔。
两名阴差实在难以抵挡,被数道白色剑影贯穿身体,惊叫着被冒出的黑烟笼罩。
其他阴差也各自受伤,危在旦夕。
文判无余力再动用善恶镜去救他们,眼见形势不妙,当即大喝出声:“合力,请动城隍大人金身!”
众多阴司仙神当即呼应,将手中法器抛出,齐齐诵念:
“九天游奕,天罡助灭,邪灵丧胆,鬼魔伏藏!连天铁障,锁尽妖芒,城隍金身,速降威光!”
漳南县城隍看出端倪,连忙大声提醒:“上仙小心,他们要以香火之力请城隍金身!”
只见明秀府阴司仙神闭气作怒,丁字举步,双手自子顺轮至亥,复自亥逆轮至子,掐中指中文,五指尽藏,紧捻两拳,召请城隍金身的香火之力源源不断从掌心涌出,汇入众多阴司法器。
香火之力与法器相融,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光柱,直冲殿顶,穿透城隍庙的穹顶,直上云霄。
楚浔心中警惕,金精之气更加迅猛,朝着阴司仙神打去。
明秀府中,城隍庙震动。
城隍金身泛起明亮的金光,光柱愈发浓郁,直插天际,与其金身灵光遥相呼应。
金精之气尚未打到阴司仙神身上,便被挡住。
光柱虽有震动和局部溃散,却并未伤筋动骨。
楚浔眼神一凝,清晰感受到,来自更强大香火神的磅礴神威,正顺着光柱缓缓降临。
那股威压,远比县城隍强悍数倍。
光柱骤然暴涨,庙外的雾气都被冲得四散开来。
一道巨大的金色虚影缓缓浮现,那是府城隍金身的化身。
金身面生威严,身着官袍,手持玉圭,目光如炬。
扫过殿内,所过之处,白影剑的锐啸竟微微减弱,锋芒也收敛了几分。
文判武判等躬身行礼,声音恭敬:“恭迎府城隍金身!恳请金身降威,镇杀邪祀,护我阴司!”
楚浔立在原地,指尖轻捻,看着那道金色虚影,眸色微沉。
没想到香火之力还有如此妙用,明秀府的城隍本体未至,依然可以被阴司仙神合力请来化身。
虽无本体巅峰战力,却也强大的令人窒息。
漳南县的阴司仙神,在威压之下有些发抖。
廖守义也感受到了极大的压迫感,可他却没有没有丝毫惧色,反倒挺直了脊梁。
你府级城隍,不过四品。
我却是一品!
哪怕如今受你管辖又如何,头可断,血可流,唯独骨气不能丢!
若没这份骨气,廖守义也不能咬牙从漠北小兵,一路做到卫国公。
他如此,楚浔更是如此。
借城隍金身又如何?
阴司纵有千般手段,今日也必护廖守义周全!
府城隍金身虚影,冰冷神目扫过漫天的金精之气,随即定格在楚浔身上。
这一瞬,楚浔的压力倍增。
砰砰砰砰——
所有长剑在同一时间炸碎,白色剑影铺天盖地,势不可挡。
明秀府城隍化身,缓缓抬起玉圭。
玉圭之上,金光暴涨。
这件纯粹的功德法器,坚不可摧,涌现出粗大的金色光柱。
轰然落下,震耳欲聋的轰鸣之声炸响。
光柱所过之处,白色剑影瞬间化作金精碎芒消散。
洪大如阵阵闷雷的声音,自城隍金身虚影中传出:“天纲之下,不容邪祀野神猖狂!”
玉圭之上的金光愈发炽盛,光柱也随之暴涨,势如破竹般碾压而下,试图将所有白色剑影尽数湮灭。
金精之气作为五行中最刚猛的代表,岂会退缩。
即便被光柱湮灭大半,余下的依旧凌厉无匹。
只是它们的份量太轻,无法撼动由十数位阴司仙神的香火之力,请来的城隍化身。
廖守义急的冲漳南县城隍叫道:“如此大事,怎不早说!”
漳南县城隍惶恐,连忙解释:“此举耗费香火,与你先前燃烧血煞相同,只是并不逆天罢了。”
他也没想到,明秀府的阴司仙神会如此果断。
不惜耗费大量香火,也要请来城隍金身将楚浔灭杀。
主要原因,还是楚浔太强了。
七百七十九件金精法器,没听说过这么铺张浪费的使用的。
若不请动城隍金身,明秀府这些阴司仙神,一个也跑不了。
两边都有各自没想到的事情,才会造就如今的局面。
楚浔听的心中一动,城隍金身是阴司仙神以香火请来的?
心念一动,十数颗天一神水珠,从四面八方打过去。
十多年时间才凝聚出这些,楚浔没有时间思考浪不浪费。
度不过去此劫,今天就是活在世上的最后一天。
只要活下去,再多十倍百倍的壬水精华,也能凝练出来。
相比刚猛的金精之气,壬水精华虽柔,却对阴司仙神的法器有极强克制作用。
十几颗天一神水珠,每一颗都凝聚了超过二十八丝壬水精华,换算下来就是两缕。
少是少了点,却还是前赴后继,在仅剩两三颗的时候,硬生生在光柱上钻出了一个洞。
一颗颗落下,骤然炸开,化作覆盖方圆十数米的雨雾。
“这是什么东西!”
“壬水精华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