缓缓叹口气,他道:“这事莫要告诉别人。”
廖守义眼睛发亮:“你果然是浔哥儿!我就说不可能认错!”
楚浔愣了下,廖守义满是皱纹的脸上,露出得意之色:“兵者诡道也,兵不厌诈,懂不!”
楚浔听的哭笑不得:“你这个臭小子。”
明明他看起来比廖守义年轻的多,一个中年,一个即将老死。
可这声臭小子,两人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
廖守义嘿嘿笑起来,他确实是怀疑多过其他。
没想到随口诈一句,竟然真给诈出来了。
当然了,楚浔本来也没打算再瞒他,会像对齐二毛那样,在其临终前,告知真相。
现在不过稍稍提前了些。
“给自己当孙子……”廖守义啧啧两声,又问道:“你都能返老还童,安秀婶子……”
一片老参,让他现在看起来不像是个快死的了人。
楚浔叹口气:“只有我可以。”
廖守义沉默数秒,眼里闪过一丝失落。
这可是代表着长生的返老还童啊,古往今来,多少帝王将相都在追求此道,却少有人能成功。
廖守义老了,可如果能返老还童,谁不渴望呢。
楚浔的回答,让他失去了希望。
连最亲近的妻子都不行,何况是他。
“罢了罢了,已经多活那么多年,也够本了。”
廖守义又问道:“所以你现在是仙人?”
楚浔想了下,才回答道:“应该不是,顶多算个修仙之人。”
他还没和其他修仙人交流过,并不清楚这个世界的仙究竟是什么样子。
卖假药的老头,或许也修仙。
但从其混迹红尘卖假药为乐来看,未必愿意暴露身份。
而且上次见面之后,就再没见过此人。
似乎他每隔几十年只会出现在同一个地方一次,过了这个时间,就找不到了。
“那也挺好。”廖守义挥了挥手,道:“等你成仙得道的时候,莫忘了在坟前烧纸,跟我说一声。”
说起烧纸,楚浔忽然想起廖守义从前想让他帮忙烧去的那张。
有些好奇问道:“你当年让我烧的,是什么?”
廖守义笑了笑,道:“那晚做了个梦,想跟娘亲说说,又不好意思,便写在纸上。”
“后来想想,还是找机会自己说吧,就没劳烦你。”
初次归乡,廖守义得知老娘过世,伤心不已。
他在坟前跪守了一夜,想尽些未尽的孝道。
迷迷糊糊,看到老娘在柴房里掀开锅盖,热气腾腾的肉包子,馋的他直流口水。
连忙喊着娘,快步跑过去。
不曾料到柴房的门框太矮,磕肿了头。
“老娘笑着骂我太笨。”
“我睁开眼才发现,磕在了墓碑上。”
廖守义说着,伸手摸向额头。
年迈的皱纹,因傻笑堆起了褶皱。
他也曾是个孩子,喜欢跟着娘亲晒鱼干,打稻谷。
天热了喊“娘,我要喝水”。
天冷了喊“娘,我要烤火”。
“好在这辈子做了些功绩,没给爹娘丢脸,不然哪里好意思回来。”
他说着,脸色逐渐白了下去。
与此同时,楚浔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。
扭头朝着东方看去,那个方位,有和阴司仙神相同,但更强大的气息,正朝这边快速掠来。
楚浔皱眉,掌握了县城隍的权柄,这里的阴司仙神气息他都可以分辨出来。
如今来的,并非漳南县所属。
楚浔立刻明白,为何廖守义即将死去,漳南县的阴司却没来人了。
没猜错的话,应该是更高品级的阴司来处理这事。
当初廖守义阳寿已尽,是漳南县的文判过来。
但那时他不过一介参将,虽经历了几场战争,却也算不上什么大人物。
如今不同了,堂堂卫国公,景国军中战神。
再由县城隍处理,便显得不太合适。
更准确的说,这种保家卫国,身具一定功德的人,应由更高品级的城隍来“分配”。
楚浔再次拿出一枚参片,塞进廖守义口中,沉声道:“你现在还不能死!”
第二枚参片入口,廖守义又恢复了些许元气,只是不像之前那般中气十足了。
仍显得有些虚弱,道:“那什么时候死?”
“急着死做什么!”楚浔呵斥了一声,外面人影晃动,传来问询声。
楚浔没时间多废话,直接道:“召集你的卫队,我们去城隍庙!”
廖守义虽不明白他想做什么,但大半辈子金戈铁马,征战沙场,并非婆婆妈妈的性子。
当即由楚浔背了出去,廖砺诚等人吓了一跳:“楚尘,你这是在做什么!还不快把我爹放下!”
“一切听他所言,不得阻拦。”廖守义说罢,又看向二十多个头发斑白,身着布衣,但眼神依旧保留几分彪悍之色的汉子。
“尔等随我走。”
那二十多个汉子,本就是他的卫队。
除了几个实在舍不得家乡妻儿老幼离开的,其余人得县衙划出一片军户田,在松果村住下。
如今听到廖守义吩咐,他们二话不说,立刻跟在了后面。
廖砺诚等人慌慌张张,想要跟去,却被楚浔严令禁止。
“任何人不许离开此地!”
他在松果村的“资历”并非最老的,却是最有威望的。
能得相国张景珩要举荐太子太保,却一口回绝的人,谁敢跟他说个“不”字。
再加上廖守义也出言附和,即便亲儿子廖砺诚,也只能站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楚浔背走廖守义。
“爹,尘叔这是要干什么啊!?”廖兴邦不解问道。
廖砺诚哪回答的上来,又气又急,有些不知所措。
回到院子后,楚浔对身后的卫队吩咐道:“偏房里有剑,能抱多少抱多少,快!”
这群年龄最少也在四五十以上的汉子,二话不说,冲进院子,打开偏房的门。
结果看的都愣了神,只见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千把长剑。
每一把的都给人锋锐无匹的感觉,还没进屋,就能感觉到如针尖刺来的感觉。
守卫燎原城的时候,他们不是没见过好东西。
以兵器著称的吴国,在战场上留下很多兵器,捡回来后发现,的确比景国自制的好了最少五成。
但最厉害的,自然还是乌鸦送来的神兵。
几十把神兵,造就了廖守义的不败神话。
可如今,他们却看到了几千把!
这群汉子们互视一眼,看到了同伴脸上的震惊之色。
楚浔严厉的声音传入耳中:“磨蹭什么!”
汉子们如梦初醒,连忙进屋,一人抱了一摞长剑走。
早已习惯了生死拼杀,就算刀剑砍到身上也不会多眨一下眼。
可如今只抱着剑,就感觉浑身刺痛难忍。
好在他们意志坚韧,咬牙前行。
只是看向楚浔的眼神,充满震撼和浓浓的好奇。
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
汉子们不知道要往哪去,只知道跟在后面跑。
可跑着跑着,就感觉不对劲了。
两边的草木,似乎往后掠过的也太快了。
略一比较,便惊诧的发现,自己一步迈出,竟超过百米!
不光是自己,其他人均是如此。
他们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,再看楚浔的眼神,已带着崇敬和敬畏。
传说中的缩地成寸,这是仙家手段!
心里也不禁涌现一片希望,有这位在,莫非卫国公还能再多活一段时间?
路上偶尔遇到,或在田间劳作的百姓,看见这样一阵风跑来,眨眼间便不见踪影的队伍,都惊的忍不住揉眼睛。
很是怀疑,是不是看花了眼。
怎会有人跑的那么快,简直像在飞一样。
从松果村到漳南县城,数十里的路程。
没用太长时间,便到了。
临近县城,楚浔才放缓了速度,但也比常人快了数倍。
如此风风火火来到城隍庙,他立刻吩咐道:“让所有人离开,守住出入口,不许人再进来!”
卫队的汉子们应声,过去把香客们全部赶出去。
也有人抱怨,但看到卫队汉子们手里抱的一摞摞长剑,以及那凶悍的眼神,便不敢再多说了。
就连来询问发生何时的捕快,都被卫队汉子毫不客气的撵走。
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身份。
再大的官,能比卫国公大吗!
何况里面还有一位天上地下难寻的神仙人物。
楚浔进了城隍庙,立刻开口喊道:“城隍,还不出来!”
廖守义趴在他背上,听到这话,不禁睁开眼睛。
金身神像震动,漳南县阴司仙神们,迅速现身。
楚浔感受到的气息,已经进入漳南县地界。
本是往松果村去的,现在又折返回头向这边来。
“上仙有何吩咐?”城隍躬身问道。
楚浔喝问道:“卫国公即将寿尽,你们怎不管不问!”
城隍看了眼廖守义,连忙解释道:“回上仙的话,并非我等不管,而是国公身具极大功德,最低也得是府城隍负责。”
“庙小……容不下大神啊。”
普通的将军级别,纵然有些功德,亦可在县城隍麾下任职武判,日游神,夜游神之类的。
但是像廖守义这种级别,再怎么着也得是府城的阴司仙神。
也就是他如今身在松果村,若是在京都城,自然是由都城隍负责此事。
“倘若我非要他在这里轮回呢?难道不可以?”楚浔问道。
“若只是轮回投胎的话,倒是可以。”城隍犹豫了下,道:“只是尸狗、伏矢、雀阴、吞贼、非毒、除秽、臭肺,此七魄每日散一,七日散尽后,方可投胎。”
楚浔皱眉,之前只知道阴司掌管轮回,却不知还需要散尽七魄。
七天时间,他没有把握能撑住。
“可有办法快些投胎?”楚浔问道。
城隍道:“倒是也有,需焚化散魄符,行炼魄度魂科仪,召太一尊神、桃康护命。如此一来,七个时辰便可散尽。”
说着,城隍手上玉圭幻化出一本薄薄的典籍奉上。
封面写着几个大字:【九幽玉匮明真科】
楚浔接来看了看,上面有散魄符,也有具体科仪的具体过程。
城隍又道:“我等并无人擅长符箓之道,还得上仙亲自为之。且人道于寅时开启,错过了便要多等一日。”
“府城隍的人就要来了,可有办法拖延?”
城隍道:“若卫国公不死,他们自然不会随意闯入此间。”
楚浔把廖守义放下,郑重道:“我要你再坚持一天,就一天!在此之前,绝不能死!”
廖守义并没有看到城隍,也看不到楚浔手上的【九幽玉匮明真科】,但方才听了些,能隐约猜出些东西。
他得在漳南县的城隍庙投胎,而不是去其他地方。
至于为什么,楚浔不说,也不需要问,反正不会害他。
廖守义缓缓吸入一口气,伸出手。
楚浔似明白他的意思,立刻从怀中掏出参片。
廖守义接过来,放入口中。
眼中骤然变的明亮许多:“当年的燎原城,所有人都说我连十日都守不下,可即便没有神兵,我也守了月余!”
“流民军攻城,我守了丰谷城数月之久。”
“如今不过要多活一日,有何不可!”
说话间,他身上涌现起一片常人不可见的血色和煞气。
那是一生征战,凝聚而来。
每一块血煞中,都若隐若现无数亡魂身影。
此刻随着廖守义开口,血煞之气如被点燃的烈火,熊熊燃烧起来。
原本枯槁如秋叶的身躯,竟被周身燃起的血色煞气,硬生生撑得挺拔如松。
城隍等阴司仙神,慌忙退后,惊呼道:“燃煞续元!功德镇魂!”
这是凡人的逆天之举,有损阴德。
虽非业火,却在一定程度上不比业火差多少。
即便阴司仙神,亦不敢靠近,生怕被牵连,把自己也给烧了。
可廖守义根本不在乎。
楚浔让他多活一日,那他无论如何,都要多活一日。
堂堂卫国公,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到,还配被画在年画上吗!
烈焰焚身,很痛,却让廖守义更加清醒。
文判的善恶簿上,一阵金光晃动。
廖守义本该殆尽的阳寿,此刻缓缓增加了少许。
楚浔眼里闪过一丝阴郁,若非府城隍横插一手,本不需要让廖守义受这份罪!
这笔账,定然要讨回来!
没有再耽搁时间,楚浔翻开【九幽玉匮明真科】。
文判递来判官笔和善恶簿,此乃阴司法器,却也很适合用来画灵符。
楚浔接在手里,按照【九幽玉匮明真科】上的注解,尝试画出散魄符。
散魄符并不复杂,然而看着容易,做起来却很难。
灵气注入冰冷的判官笔,笔锋落向善恶簿空白页。
第一笔便失了准头,勾出的符纹起笔偏斜,落在善恶簿上的灵气刚凝便散,淡痕在簿页上倏然淡去。
文判道:“灵符乃天地道韵体现,上仙越心急,越难以把握。”
这话很有道理。
楚浔抬头:“多谢。”
文判拱手,恭敬退至一边,不再打扰。
楚浔吸气凝神,不再考虑其它。
待心绪彻底平静,才凝聚着灵气,以判官笔继续尝试。
这次走势倒算规整,但笔力稍重,灵气瞬间崩裂,碎成星点飘散。
连续两次失败,反倒让楚浔更加静下心来。
“急不得,慢慢来!”
城隍庙外,卫队守着出入口,不许任何人靠近。
却不知十数远道而来的黑影,早已悄无声息落下。
自明秀府赶来的文判和武判,只瞥了眼这些卫队的汉子,并未多关注。
金精之气藏于剑身之内,不动用的时候,即便有极强的锋锐感,对这些阴司仙神来说,也只是寻常。
他们风尘仆仆赶往松果村,却察觉到卫国公的气息以极快速度移动到了漳南县城。
来到此处,便立刻察觉到里面熊熊燃烧的血煞气息。
“燃煞续元,功德镇魂。”文判目光略有疑惑:“有此等血煞护佑,无论投胎还是入我阴司承受香火,都大有助力,他为何要行此逆天之举?”
武判也皱起眉头,道:“怕是有人传授此法,以此续命。”
文判听的诧异:“此法最多也不过多活几个时辰,却失去今后千年万年护佑,何其愚蠢!”
武判摇头,他也不知晓对方为何要强行续命。
但并不重要,再怎么续,也就那点时间。
此刻血煞正在燃烧,他们这些阴司仙神进去,万一沾染上一星半点,得不偿失。
“再多等一日就是,城隍大人要的是功德之身,即便没了血煞也无妨。”武判道。
就像唐世钧,并非军人,无血煞护身,但仍然受阴司重视。
十几个明秀府的阴司仙神,就这样在庙外等候。
得益于城隍庙里的香火和阴司气息,刚好把楚浔练习画符给遮掩了过去。
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,从白天到黑夜。
卫队的汉子们,手捧长剑,站的疲惫不堪。
但他们还是在咬牙坚持。
打仗的时候,有时候几天几夜都不能合眼,饭也吃不上,就得跟人拼命。
多大的苦,多大的罪,他们都受过。
眼下这点事,能算什么!
只是不明白,那位神仙人物让抱剑,却又不用,到底想作甚?
翌日清晨。
露水打湿了汉子们全身,他们站了一天一夜,已经浑身发抖,两腿发软。
嘴唇和脸色,都少有血色。
唯有极强的意志,还在坚持。
文判和武判等阴司仙神,似察觉到了什么,纷纷睁开眼睛。
他们感受到,里面血煞之气的燃烧已经所剩无几,就要到时间了。
这时候,有声音传入耳中。
是其中一位抱剑的卫队汉子,他目视前方,带着些许迷茫,呢喃自语。
“好像……”
“起雾了?”
明明方才还艳阳高照,不知何时,丝丝缕缕的雾气从四面八方而来。
千丈之内,逐渐被雾气笼罩。
视物皆昏,寒意浸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