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明白,对方如此厉害,为何不自己去做。
但是看着老板站在那,谢纪心中压力巨大。
什么去太和门打擂台,一战成名,早就抛之脑后。
被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盯着,他唯一能做的,就是点头道:“好。”
老板笑了笑,没有再说话,扭头回了茅草屋。
半天都没有动静,谢纪走过去想问送去哪家府衙,可屋里除了一个躺在破木床上熟睡的年轻伙计外,哪还有别人。
谢纪愣了半天神,年轻伙计这时缓缓醒来。
揉了揉眼睛,见他站在门口,便问道:“客官可是要喝茶?”
谢纪这才回过神来,问道:“老板呢?”
“老板?”年轻伙计疑惑的看着他:“我就是啊。”
茶馆原本是他爹开的,后来和人置气,被活生生打死了,茶馆就成他的了。
谢纪顿时明白过来,此老板非彼老板。
他没敢再多问,转身朝着马车走去。
走了几步,低头看着手里的长剑,心中略有好奇。
随手挥动,只见一道白色剑影脱手而出,将地面斩出深不见底的沟壑。
谢纪愣在当场,而后狂喜。
“神兵!”
江湖上的神兵并不多,他曾有幸见过一把。
说是神兵,其实只是更锋利,更坚硬罢了。
自己手里这把剑,却可以随手斩出“剑气”。
想起“老板”走之前说,若能以此剑有所参悟,将来晋升一品或先天宗师未尝不可。
谢纪哪还会怀疑,只内心狂喜。
如此神兵在手,若真能参悟出一二,何止晋升品级。
天下无敌,也不在话下!
但拿着长剑翻来覆去看了几遍,并未发现名字。
“如此神兵,岂能没有名号!?”
谢纪思索片刻,而后想起自己曾听说书人说过的一段前朝旧事。
据传前朝君王曾邀数人出游,并请几人说些豪迈大话。
其中一个叫宋玉的道:“方地为车,圆天为盖,长剑耿介,倚天之外。”
谢纪虽不是文人,但很喜欢这一段,觉得特别有气魄。
如今得此神兵,不禁眼睛一亮。
“不如,就叫你倚天剑吧!”
剑身明亮,白色剑影若隐若现,似是在回应这个名字不错。
官道上,已经走出千米开外的楚浔,似听到了什么。
轻笑出声:“倚天剑?你倒是会取名字。”
截杀张立,并非一时心血来潮。
前有唐世钧铺路救万民,后有廖守义守西南,张景珩制内乱。
楚浔虽无他们这种达济天下的心,却也不希望挚友和亲人的一番苦心白费。
太监就该做太监的事,没事瞎搀和什么?
你又不姓魏。
昌宁皇登基后,宣旨仿前朝之政,设相国,正一品。
这个位子,自然是给了有从龙之功的张景珩。
虽说国公也是正一品,但和相国完全两码事。
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,万人之上。
即便皇帝行事,也要与相国商量再三。
昌宁二年。
相国张景珩回乡。
一应官员,并无伴随。
只因来之前便说了,此次回乡乃私事,前倨后恭者降职罚俸。
“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,恭维讨好并非景国官员的份内事。”
柳玉箐和张绍衡随他一起回来,先去了平水镇的老宅。
宅子经常有人来打扫,不说一尘不染,起码看起来还算像模像样。
随后,张景珩一家便来到松果村。
相国来了,村里人比廖守义回归还要兴奋。
这是松果村有史以来,最大的官了,没有之一。
再往上,可就是皇帝了。
张绍衡很小的时候,曾经来过松果村,那时还是牙牙学语的幼儿。
如今再来,已经是四十岁的中年人。
他在工部任侍郎,不出意外的话,过两年就该是正二品的工部尚书了。
就连张景珩的孙子,如今也考了进士,正在翰林院任编撰。
村里人都自发前来迎接,一家三口刚进村,便跪了一地。
尽管张景珩和他们说了,都是同村,不必多礼。
可谁敢随便站起来呢。
正一品的相国,又有国公的爵位,跪多久都不为过。
张景珩只得过去,将白发苍苍的齐二毛等人亲手扶起。
“昔日跟在你们身后玩耍,如今都是垂暮之年,莫要这般生分。”
齐二毛激动不已,老泪纵横。
廖守义走过来,笑道:“这个老小子,见谁都想跪,莫要理他。”
齐二毛讪讪的被儿子扶着,不知该说什么。
只在心里想着:“当年……我也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。”
一行人来到楚浔的宅院,里面叮叮当当的声响不断。
齐二毛连忙要儿子过去喊门,相国都来了,你咋还打铁呢。
张景珩却抬手制止,吩咐妻儿整理仪容,郑重其事。
齐二毛急忙道:“相国不必如此,他不过是晚辈,岂能……”
廖守义回头瞪了他一眼,道:“就你话多!”
齐二毛讪讪闭上嘴,不再吭声。
张景珩这才上前敲门,里面传出清朗的声音:“进来吧。”
话语如此随意,听的齐二毛等人忐忑不安。
就算你们是亲戚,可作为晚辈,又是认领的孙子,怎么也不该这般怠慢。
唯有张景珩和廖守义,对此不以为意。
他们都知道院子里这位有多大的本事,景国能延续到现在,这位的功劳,丝毫不比他们少。
甚至在一定程度上,可以说如果没有他,两人未必能得这么大的功劳。
进了院子,只见身着单薄短褂,皮肤白净的中年人,正抡着大锤,不断锤炼面前的天外陨铁。
“还差几下就好,先坐会。”楚浔道。
他依然一锤接一锤的砸着,张景珩和廖守义并不介意。
张绍衡则看了一眼,欲言又止。
虽说和自己是同辈的亲戚,但吾父乃相国之尊,你这多少有点怠慢了。
于公于私,于情于理,都不合适。
这时候,裤腿被拽了几下。
张绍衡低头看去,惊讶的看到,一只黄鼠狼不知道什么时候,推了凳子过来。
拽着他的裤腿,又拍了拍凳子,示意坐下。
张景珩回头看了眼满脸惊讶的儿子,笑道:“坐吧,莫辜负它们好意。”
柳玉箐倒是记得清楚,坐下后,看着屋檐上的乌鸦,转头对张绍衡道:“还记得吗,你小时候来,很喜欢和它们玩的。”
张绍衡张了张嘴,那时候太小,记不得什么了。
抬眼看去,只见院子一角的菜地里,几只田鼠把萝卜拱了出来。
黄鼠狼跑去抱起萝卜,在水缸旁清洗干净,然后送了过来。
看着眼前皮毛光滑的黄鼠狼,张绍衡下意识接过萝卜。
张景珩回头呵斥道:“君子知礼而行,不可以貌取人,做官做糊涂了?”
张绍衡只觉得脑袋乱哄哄的,道理他都懂,可黄鼠狼也算人吗?
嘴唇抖了抖,还是别别扭扭的冲黄鼠狼拱手:“多谢。”
黄鼠狼眨了眨眼睛,像模像样的对他拱手作揖。
张绍衡看的嘴巴张更大,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黄鼠狼……怕是要成精了吧!
坐在前面的廖守义,低头跟黄鼠狼大眼瞪小眼:“那不是有黄瓜吗,怎又给我萝卜?跟你们说好多次了,我喜欢吃黄瓜。”
黄鼠狼上前,从他手里把萝卜拿走,自己抱去一边啃。
楚浔只教他们来客要招待,没说要一而再,再而三的招待。
廖守义干脆自己跑去菜地摘黄瓜,几只田鼠冒出头来,冲他吱吱的叫着,像在抗议。
廖守义才不管那些,摘了几根又绿又嫩的黄瓜,跑去水缸洗干净,美滋滋的回来吃着。
又脆又甜,连里面的籽都带着点嚼劲,不比萝卜好吃?
气的几只田鼠飞快爬过来,站在他脚上扒拉着裤腿,叫个不停。
张景珩看的失笑:“你呀你,一把年纪,怎跟田鼠较上劲了。”
已经把天外陨铁塞回炉子里的楚浔,从黄鼠狼手上接过毛巾擦手,走过来笑道:
“他就喜欢逗这些禽畜玩,不碍事。”
张景珩下意识要起身,楚浔却很自然的压了压手:“都不是外人,坐着说就是。”
村里人扒着墙头和门缝,看的目瞪口呆。
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?
怎么一副长辈的姿态,真不怕死啊!
连柳玉箐都有些惊讶,只是见夫君并不介意,她想了想,也就选择不吭声。
楚浔看向张景珩,问道:“做相国的感觉怎么样?”
张景珩摇摇头:“不怎么样,打算过几年百姓日子好起来,我便告老还乡。”
廖守义咬了口黄瓜,嘎嘣脆,道:“等你辞官回来,咱俩一块弄片池塘,养上几万条锦鲤钓着玩。”
张景珩哭笑不得,他对钓鱼没什么兴趣,何况锦鲤不好吃。
“我更想学姑父那般,云游四方。看看异国风情,领略山川水秀之美。”
廖守义又咬了口黄瓜,含糊不清的嘟囔着:“没什么好看的,最后还不是要回来。”
张景珩没有再跟他说话,秀才遇到兵,有理说不清。
他看向一旁的火炉,还有那块天外陨铁,问道:“你怎会打铁的?”
楚浔道:“梦里有人教我,学几天就会了。”
张景珩听的讶然,柳玉箐也听的讶然。
梦里教的,这不胡扯吗。
可让她意想不到的是,夫君竟然满脸佩服,甚至还有些向往的道:“梦中授艺,在古籍上看到过,没想到真有。”
楚浔笑了笑,道:“你若想学,也可以教你。”
张景珩摆摆手:“一把年纪,拎不动锤子,还是算了。”
话音顿了顿,他表情郑重了许多,问道:“你真不想当官吗?若想的话,我可以举荐你为太子太保。”
太保太傅太师,位列三公,都是正一品的官职。
且常伴帝王,皇子身边,没有多少实权,却也备受尊崇。
楚浔摇头:“没时间。”
每天忙着采集金气,凝练壬水精华,锤炼天外陨铁。
没事还得提防香火神来袭,哪有时间辅佐皇家子弟。
张景珩叹口气,并不觉得意外。
面前的人两次送剑,一次成就了军中战神,一次成就了七皇子登基。
有这样的手段,旁人羡慕的太子太保,在他眼里未必算得了什么。
外面一片哗然,太子太保你都不当!
他们议论纷纷,齐二毛恨不得冲进去替楚浔答话。
这是多高的荣誉啊,哪怕只当一天,祖坟的青烟都能从松果村冒到京都城去。
唯有张景珩和廖守义,似意料之中,并没有太多惊诧之意。
在院子里聊了会,楚浔亲自下厨,炒了几个菜。
又把齐二毛等老资历的熟人都喊了过来,倒上白家老铺的余年酿。
张景珩也不再说庙堂之上的事,只聊些家常。
过了两日,张景珩便回了京都城。
他身为相国,有太多事情要做,能清闲两天就算不错了。
临行前,张景珩拉着楚浔的手,叮嘱道:“这一别,不知何年何月还能再来。”
“若真回不来了,到时候莫忘了去看我。”
他今年已经六十四岁,到了“古来稀”的年纪,身体大不如前。
加上操心政务过多,比常人衰老的更快。
这一走,还真可能没机会再来见面。
楚浔点头,郑重的应了下来。
老一辈的亲人都去世了,同一辈的也走的差不多了,接下来,就是廖守义,齐二毛,张景珩这些下一代。
实际上廖守义早在多年前就该去世了,是楚浔强行为他逆天改命。
然而逆天改命,只存在于横死,枉死。
若是寿终正寝这样的,谁也没办法。
三代之内,还算亲。
过了三代,就会自然而然的疏远些。
所以张景珩若真到寿终正寝的时候,楚浔自然会去送行。
昌宁三年。
李长安在平水镇去世。
虽然离开松果村很多年,但他弥留之际,家里人还是把相识的村民喊了来。
楚浔在这些人里,自然属于相对陌生的那一个。
李长安躺在床上,他现在也算平水镇比较有名的富户了,又有举人的功名在身。
村民们还算给面子,看望时说了些祝福的话。
直到楚浔来到跟前,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李长安,忽然拉住他。
“楚浔是你爷爷?”李长安问道。
楚浔点点头:“是。”
李长安脸色愈发苍白:“若有一日见到你爷爷,告诉他一声,我不想做官了。”
楚浔诧异,没想到他会说这个。
李长安苍白的脸上,表情显出几分神秘兮兮。
“你知道吗,我已经做过大官了。”
“当官,真没啥意思!”
李长安大笑而亡,他这一辈子,大部分时间都在想做官。
自己做不了,就让儿子做。
儿子做不了,就让孙子做。
直到黄粱一梦醒来,才幡然醒悟。
但临终之际,他还是不免想和楚浔比一比。
都是农夫出身,你家里有很多银子,我家里也有很多银子。
可我做过大官!
哪怕只是在梦里!
楚浔哭笑不得,这个李长安……
阴差来带走了他的魂魄,楚浔并没有“打招呼”。
一来和李长安谈不上很熟,二来,这样的性子,下辈子做人未必是好事。
昌宁五年,齐二毛也坚持不住了。
他活到七十二岁,已经算是长寿。
去世那天,楚浔前来看望。
齐二毛强撑着,让家里人都出去。
然后虚弱的看着楚浔:“你不是说,我还能见浔哥儿一面,可别蒙我。他人呢?”
楚浔坐在床边,低声问道:“可还记得你四岁那年,要摸门口的灵珠草,我拦住了你,还送你一颗糖吃?”
齐二毛很努力的回想着,有这事吗?
年纪太大,记不清了。
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,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想,忽然瞪大了眼睛。
“你给的糖?你,你是……”
楚浔伸出右手,掌心托举。
天地间的水气汇聚而来,化作一个四岁幼儿蹲在门口,想要触摸青草的画面。
年轻男人从屋里走出,拦住了他的手,然后递来一颗糖。
齐二毛看的瞠目结舌,这是什么仙家手段?
水气散去,手心却真有一颗糖出现。
楚浔剥开糖衣,问道:“还有力气吃吗?”
齐二毛眼眶通红,直到此刻,他才终于明白。
浔哥儿一直没有离开过。
糖果被送进嘴里,他用力嚼着,可惜没有牙,也没有力气,只能勉强尝到一丝甜味。
齐二毛一边嚼着,一边模糊着问道:“浔哥儿,下辈子我能当你儿子不?”
楚浔想了想,还是不打算骗他。
“恐怕不能。”
“也是,你一直没儿子。”
齐二毛嘴里动着动着,就再也不动了。
他一直是个勤劳本分的人,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。
就连死,也死的简简单单,普普通通。
阴差手持黑链钩锁而来,还没到跟前,便听到楚浔的吩咐。
“他是个好人,让文判帮忙寻个好人家。”
齐二毛的魂魄离体而出,迷茫的看过来。
楚浔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去吧。”
这事不是第一次做了,也不是最后一次。
又过了两年,昌宁七年。
楚浔在家里打铁,廖砺诚的儿子廖兴邦兴冲冲的跑过来,问道:“尘叔,听说了吗?武林盟主决出来了!”
他拿起旁边的扫帚,在手中挥舞,最后比划了一招收剑式。
昂头挺胸,大喝出声。
“倚天一出,谁与争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