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浔抬头看去,只见廖守义刚刚走进院子里。
他脸上有些期待,有些紧张,还有些迷茫。
苍老的面容,配上布满刀劈斧凿痕迹,经历无数战火的盔甲,竟让人感觉到有几分心酸。
这一声“浔哥儿”,廖守义足足思索了五年。
从神兵天降,他就在想,楚尘为什么会被浔哥儿认下。
只是单纯为了找个人回来继承家业?
那户部尚书张景珩,不是比随便认的陌生人更合适吗。
帮他守住燎原城五年之久的长剑,是真正的神兵利器。
虽然用的多了,剑身上便会多些裂纹,直至最后彻底碎裂。
但毫无疑问,即便以铸造兵器为名的吴国,也没有这种技艺。
一个年纪轻轻便能打造神兵利器的人,又为什么要来给农夫当孙子呢。
还是那个问题,仅仅为了继承这点家产吗?
如此神兵放在江湖上,千金万金都会被抢破头。
乡野农夫的资产,再多又能多到哪去。
这个让人想不通的问题,指向了一个看似不可能的答案。
楚尘,就是楚浔。
当心中把这个当做答案的时候,很多问题似乎都迎刃而解。
为什么楚浔走的那天,宋家的人死绝了。
为什么能打造神兵的年轻人,要来到松果村。
为什么见面次数并不多,却让乌鸦不远数千里给他送来了神兵。
为什么乌鸦会听他的。
为什么他也爱喝白家老铺。
种种细节,看似没有关联,可归纳到一起就完全不同了。
所以当时隔多年,回到松果村,站在这间从小就很熟悉的院子里时。
廖守义看到那个拿着锤子的年轻人,下意识的喊了声。
“浔哥儿?”
他看到对面年轻人的眼神和表情都很平静,淡淡开口反问着:“你在喊谁?”
廖守义看着他,微微叹出一口气。
随后又问道:“西南那些剑,是你让乌鸦送去的吧。”
这次楚浔没有否认,道:“是我。”
“很好用,替麾下的将士,也替景国百姓谢谢你。”廖守义伸出右手,用力在盔甲上捶打两下。
这是军中的礼节,如今能让廖守义如此郑重的人,屈指可数。
砰砰——
院外传来同样的捶打声,很重,很沉。
和廖守义一块回来的,还有一队护卫,大约三四十人。
他们都在燎原城经历了血战,没人比他们更清楚,那些神兵起了多大作用。
“皇帝陛下怎么愿意让你离开燎原城的?”楚浔问道。
“吴国退兵了。”廖守义道。
简简单单五个字,道尽了一切。
吴国退兵,他就必须离开燎原城,否则皇帝会更加怀疑。
当然了,其中也有思乡之情,这是主要原因。
“还回去吗?”楚浔问道。
廖守义似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副年画展开。
上面画着威风凛凛的将军,下方写着“天佑勇安,护国大将军廖守义”的名号。
廖守义咧嘴笑着:“你看,我被画在上面了。”
楚浔看的有些恍然,犹记得石头离家参军,就是为了成为画在年画上的将军。
那年回来时,说过:“待我被画在年画上,就再也不走了。”
从景国三十年到如今,过去了整整四十六年。
从十九岁的青壮,到六十五岁的垂暮老者,他终于成了。
打了一辈子仗,如今六十有五,是时候解甲归田了。
待廖守义走后,楚浔低头看着手里的大锤和天外陨铁。
“原来已经过去那么久了。”
卫国公回来,不说松果村,整个漳南县都沸腾了。
县里出了一位户部尚书,又出了一位国公。
听说流民军的首领,也出自这里。
对了,就连已经故去的明国公唐世钧,也在此任县令八年。
很多人都说,漳南县是个人杰地灵的宝地。
短短几十年,出了这么多位国公和大官。
如此壮观,堪比太祖皇帝开国时期了。
欢庆的人群中,穿着布衣,扛着锄头的老人,遥遥望着前往松果村恭贺的队伍。
旁边佃户笑呵呵的道:“老奎,你来的时候晚,还不知道吧?卫国公,咱们景国的战神,就是平水镇的人!”
“当年楚老爷也相当了得,要我说,松果村这地方,真是有点说法的。”
旁边佃户跟着道:“就是就是,我都想搬去松果村住了,说不定以后我儿子也能当大官呢。”
“你儿子不行,脑袋大脖子粗,将来最多是伙夫。”
“去你的。”
被他们称作老奎的老人,收回了目光,叹息道:“卫国公,确实厉害。”
死守丰谷城,让流民军不得不合兵攻打京都城。
他比任何人都知道,这位卫国公有多强悍。
各级官员,都在拜访。
丰谷城甚至已经弄好了府邸,想让廖守义一家子搬过去。
廖守义直接拒绝了,这辈子荣华富贵,位高权重,刀山火海都见识过了。
如今老了,只想在家乡陪着妻子,享受天伦之乐。
麾下卫队愿意归乡的就归乡,不愿意的,便让县里给他们落了户籍,一人批十亩军户田。
到了崇明二十八年,崇明皇因食用太多“仙丹”暴毙而亡。
因太子被圈禁,又死的太突然,未留下遗诏。
底下一群皇子,为了争夺皇位,大打出手。
京都城,乃至整个景国,再度陷入混乱。
各个势力,都有想拥护的皇子。
其中司礼掌印太监张立拥护年幼的十四皇子,户部尚书张景珩则拥护待人宽厚的七皇子。
这两位,便是争夺皇位的大热门。
张景珩来了信,希望廖守义能够出面,助他一臂之力。
毕竟张立的势力也很大,朝中各级官员,很多都被他收买或威慑。
仅凭张景珩,虽有一战之力,却不保稳。
他不忍心这些年施行的国策半途而废,若有廖守义代表的军队拥护,七皇子便能十拿九稳。
为此,廖守义不得不前往京都城一趟。
在他抵达京都城之前,司礼掌印太监张立,纠集暗探及众多高手,对七皇子和张景珩行刺。
七皇子府里,上百黑衣人,杀气腾腾。
七皇子和张景珩的护卫,相比之下显得弱势许多。
哪怕张景珩这些年对张立早有提防,提前构筑了些班底,终究比不过陪伴崇明皇多年的老太监。
就在双方即将激战之时,天上传来了异样的声响。
嘎——
嘎——
紧接着便是轰隆巨响,七柄长剑从天而降,落在张景珩和七皇子身前。
剑身微微晃动,白色光影若隐若现。
张景珩抬头看着一闪而逝的禽鸟,老迈的脸上泛起笑容。
他伸手拔出一把剑,随手挥动。
白色匹练离剑而出,将相隔十米开外的数名杀手斩成两截。
廖守义靠着神兵天降,以两千兵守住燎原城的传奇,早已为人熟知。
如今看到这七柄长剑,杀手们惊惧不安。
“是神兵!”
“神鸟给他们送来了神兵!”
张景珩剑锋指向杀手,喝令道:“杀!”
“进皇宫,斩张立!”
一夜激战,老太监张立不敌。
一边号召群臣反抗“不公”,一边带着十四皇子,在暗探的保护下,逃出京都城,秘密前往燎原城。
他们准备勾结吴国和马怀安,许诺以景国一半土地,换取两个势力支持。
翌日,廖守义抵达京都城,景国军队自然一边倒。
七皇子三日后登基,年号昌宁。
距离京都城大概八百里,南明府太和县的一处乡村小道。
这里靠近太和山,山上有太和门,以掌法出名。
据传祖师曾得仙人授法,太和掌最高境界足以劈开整座山。
当然了,至今为止也没人见识过这样的掌法。
但太和门的弟子确实厉害,每年都在此设擂台比武,广交天下英雄。
近期正是擂台比武的日子,许多江湖人士都赶来参加此盛会。
哪怕在县城的郊区,都有茶馆,客栈之类的营生,且生意不错。
此刻,一间路边小茶馆。
几张老旧木桌,摆上几碗粗茶,放上几条长凳,加上一间茅草屋,看起来着实简陋。
三十岁左右,腰间挎刀的汉子过来,喊道:“老板,来碗茶。”
“马上就来,稍等片刻。”
汉子坐在凳子上,盘算着去了太和山,若能一战成名,是接着于江湖厮杀,还是回老家开个武馆收徒。
天上似有什么东西飞过去,汉子抬头看了眼,不禁有些愕然。
那东西,看起来像是乌鸦?
可未免太大了些。
“客官,茶来了。”
汉子视线移回,见和自己年龄差不多的老板,端着一碗茶放在面前的桌子上。
茶水清静,看不见茶叶,却能闻到一股清香。
不禁讶然问道:“你这不是粗茶?”
老板笑呵呵的道:“就是茶,没什么粗细之分。”
汉子端起来,哪怕很烫,还是忍不住抿了一口。
随即点头赞叹:“不错不错,乡野之间能喝上这么一碗好茶,不愧是太和门的地界。”
这时又来几个江湖人士要喝茶,老板便又倒了几碗端来。
那几人喝了口,纷纷轻咦出声:“这茶不错,可有茶叶卖?给我们一人卖些。”
老板摇头:“没有茶叶卖。”
几个江湖人士顿时觉得不快:“有茶却无茶叶,你当我们是傻子?”
练武的人,气血充足,大多脾气暴躁。
加上天热,几人站起身来,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。
喝茶的汉子见状,便喊道:“人家说没有茶叶,便是不想卖,何必强人所难?”
那几人转头看来,其中一人冷声道:“喜欢多管闲事,行侠仗义?你有这个本事么!”
江湖上一言不合,大打出手的并不稀奇。
所谓文无第一,武无第二。
谁都想证明自己的功夫比别人强。
汉子也不生气,放下茶碗,看向几人道:“追魂刀谢纪,便是我,不知可有这个本事管一管?”
那几人听的脸色一变,追魂刀谢纪在江湖上,也算赫赫有名的。
虽是三品武夫,但一手追魂刀法,所向睥睨。
曾经挑战二品武夫,竟也获胜。
那几人不过四品左右的实力,仗着人多势众罢了。
真遇到高手,也不敢多吭声,连忙灰溜溜的走了。
谢纪哼了哼,转头看向老板,见他并无惧怕之色。
仔细打量一番,也没察觉出武道修为,便有些惊讶。
“你不怕?”
老板摇头:“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谢纪听的豪迈大笑:“倒是有几分胆色,茶也好。可惜不练武,否则江湖上或许有你的名号。”
老板笑了笑,道:“你也不错,将来或有一番成就。”
正说着,前方路上来了辆马车。
车前车后,均有护卫。
谢纪看去一眼,惊讶道:“这是哪一家来了,好多高手!”
光是一品,就有四位,其余皆是二品以上。
个个太阳穴鼓胀,一看便是内外皆修的大高手。
车厢里,更有一道隐晦的视线看来。
虽看不到人,谢纪却依然闷哼出声,竟被对方的气机震伤。
不禁心中骇然,连忙避过头去。
马车里,正是司礼掌印太监张立,还有十四皇子,以及重金请来的一位先天宗师。
这条路线,是张立精心挑选的。
避开了官道,全程都有暗探提前探查情况,保证不会被人察觉。
走了八百里,未曾遇到追击,张立的心放下一半。
他转头对只有十一岁,坐了几天马车,满脸焦躁不耐的十四皇子道:“陛下莫急,再过些天就到了。”
明明只是个皇子,却称他为皇帝,张立的野心,可见一斑。
满脸皱纹的老太监,阴婺的眼睛瞥了眼坐在十四皇子旁,闭目养神的先天宗师。
而后殷切的拿了一块糕点递给十四皇子:“陛下先吃些,等过了燎原城,便有吃不完的山珍海味了。”
十四皇子不爱吃这种糕点,总觉得噎人,便要推手拒绝。
张立的表情骤然变的阴冷:“陛下这般不爱惜自个儿的身子,可不好。”
十四皇子被吓到,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不敢再拒绝,连忙接过糕点,眼眶红红的低头吃着。
他还年幼,不清楚做皇帝具体代表什么,只知道可以随心所欲,想干什么干什么。
可七哥对自己很好,为什么一定要自己当皇帝呢。
这时候,谢纪看到老板朝着马车迎面走去,连忙喊道:“老板,快回来!”
然而老板却像没听到,径直走到路上,拦住了马车去路。
见那些高手的眼神冰冷,充满杀意,谢纪暗叹一声。
可惜了。
当马车被拦下,侍卫在车外禀报道:“张公,前方有一人拦路。”
“一个人?”张立盯着七皇子吃糕点,随手捡起掉下的碎渣放进嘴里,道:“杀了就是。”
“陛下慢慢吃,糕点还有。”
不管对方是谁,什么身份,敢一个人来,就是送死。
他还不忘拍了拍旁边的十四皇子手背:“陛下放宽心,有老奴在,谁也动不了您。”
十四皇子委屈的不行,又不敢说什么。
车外传来接连倒地声,张立听的心生疑惑。
不是说一个人吗,怎这么多倒地声。
他顿时心感不妙,看向身旁的先天宗师,道:“柳先生还不出手,更待何时!”
然而让老太监惊讶的是,柳宏升满脸惊惧之色,额头冒出大颗汗珠,竟是一动也不敢动。
先天宗师已经超过了人体的极限,跨越到另一个层次。
比其他人更容易感觉到,死亡的威胁感。
明明什么都没看到,也无人攻进来,可那种致命的威胁,十分清晰。
张立面容阴冷:“一万两黄金请你来护卫,莫非你要食言!”
柳宏升暗自咬牙,如果换个时候,他真的不想拼命。
可身旁是权倾朝野的老太监张立,还有十四皇子,再加上收了人家一万两黄金。
若一点事都不做,实在说不过去。
正当他开口说话:“不知外面是……”
话都没说完,柳宏升闷哼一声,全身爆出浓密的血雾,瞬间泼洒的整个马车都是。
可怜一代先天宗师,连句话都说不全,便死于非命。
张立看的倒吸一口凉气,这可是先天宗师。
整个景国都没多少的顶尖高手,就这样无声无息的死了?
甚至不知道他怎么死的。
张立咬牙就要拉着十四皇子下车逃跑,下一刻,只感觉浑身像吹了气一样鼓起来。
接着浑身爆出同样的血雾,整个人仿佛被风干的腊肉一般,倒了下去。
十四皇子愣在车厢里,过了半晌,才发出惊恐到极点的尖叫声。
“闭上嘴,不然我不介意再多杀一个皇子。”有声音传入耳中。
十四皇子快被吓傻了,他见过很多厉害高手,也见过各种新奇的杀人手段。
可是从来没见过这种。
神秘至极。
强大至极。
当即吓的捂住嘴,不敢再出声,只有眼里无尽的恐惧。
茶馆长凳上,谢纪已经看的愣了神。
方才那些二品,一品高手,突然就浑身爆出血雾,死的不能再死了。
这是什么手段?
他看不懂。
听都没听说过。
那可是二品和一品武夫啊,就这么死了?
眼见老板走了过来,谢纪下意识握住刀柄。
“喝了我的茶,你还没给茶钱。”老板道。
谢纪心里有些发慌,但还是咬牙镇定下来,要去掏银子。
老板摆摆手,道:“茶钱就不必了,帮我的忙可好?”
谢纪不知道能瞬间杀死这么多高手的人,自己能帮上什么忙。
老板指着马车车厢,道:“里面有个十一岁的孩子,乃景国十四皇子,帮我把他送去府衙。”
说着,老板不知从哪拿出一把剑递了过来:“跑那么远,耽误你的时间,这把剑就送给你。若能有所参悟,将来晋升一品,乃至先天宗师也未尝不可。”
谢纪下意识接了过来,顿时感觉这剑远比想象中沉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