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关键的是,景国如今内忧外患。
由于和流民军的多年战争,使得国力,军力都大不如从前。
廖守义带去燎原城的四万兵马,都是精锐。
如今迎击漠北马族的,是仅存的五万老兵,外加这几年新征召的四万新兵。
还剩下一些地方府兵,被崇明皇一削再削,严防地方兵权泛滥。
对崇明皇来说,既要依靠廖守义守卫西南,阻挡吴国入侵。
又担心他如韩世忠,马怀安之流,坐地为王。
荞花娘俩虽得了天大的恩赐,还有诸多仆人,丫鬟照料起居,皇宫禁卫负责保护安全。
但这何尝不是一种圈禁。
楚浔虽久居松果村,却见识过庙堂之上的争斗和心机,自然看的更明白些。
听他这么一说,荞花娘俩内心惶恐,断了往燎原城的念想。
实际上不光他们,就连齐二毛等人也不能去。
他们的孩子都在燎原城担任武官,全都是崇明皇忌讳的。
崇明二十五年。
爱喝酒的李广袤即将离世,楚浔自然要来看望。
李广袤还算寿命长的,已经活了七十多岁,超出很多人的预料。
年轻时身体壮实的像头牛,如今躺在床上几个月没下地,瘦的皮包骨头。
可他没有对死亡的恐惧,反倒因为孙子喂了口酒,满脸红润。
连楚浔拿来参片要喂给他,都摆手拒绝。
“用不上了,动都动不了,多喘两口气有啥意思呢。”
尽管虚弱的很,但他的声音却比常人更清楚。
许多人听着都觉得,或许还能再坚持一段时间。
唯有楚浔看的清楚,阴差已经站在门外。
说明李广袤的阳寿,所剩无几。
李广袤摆摆手,让屋里人都出去,只留下楚浔一个。
等门关上后,他让楚浔凑过来。
刻意压低嗓音,道:“我知道阿浔为什么不回来。”
楚浔一怔,他知道了?
看到他的表情略带惊讶,李广袤脸上多了分自得笑意。
“你来的晚,可能不知道县里姓宋的武夫,跟咱们村的恩怨。”
“阿浔以前答应过安秀和三春,要替石根叔报仇的。”
“他走的那晚,姓宋的全家都死光了。”
“不知道阿浔做了什么,但一定是他干的。”
话音顿了顿,李广袤脸色更加红润几分,声音却越压越低:“这事你可别往外说,阿浔不回来,自然是怕连累我们。”
楚浔怔然,这才明白李广袤说的知道,究竟是知道了什么。
“阿浔这个臭小子,还真是有大本事,也会藏的很呐。”李广袤感慨着。
只是瞳孔愈发的分散,声音变的更低。
“等去了阴曹地府,不知道可还有酒喝了。”
“还是白家老铺的……好……”
“下辈子……我也去酿……”
话音逐渐消失,他的瞳孔彻底散开,再无生息。
走的如此平静,没有太多遗憾,只有对下一世的期望。
阴差飘忽入屋,提起黑链钩锁。
楚浔扫眼看去,声音低沉:“不许无礼,把他请回阴司即可,否则要你魂飞魄散!”
阴差身子一颤,楚浔掌握漳南县城隍权柄,小小阴差,自然不敢忤逆。
连忙收起黑链钩锁:“谨遵上仙法令!”
李广袤的魂魄离体而出,他寿终正寝,自然不会生出怨魂。
离体后,面色茫然。
阴差上前去他拉住,客气道:“李广袤,你阳寿已尽,还请随我去阴司吧。”
从做阴差以来,头一回对人间魂魄如此客气。
但阴差的阴气太重,加上手中法器对魂魄有着天生的压制作用,使得李广袤忍不住哆嗦。
楚浔再次扫来一眼,阴差慌忙把黑链钩锁藏在身后。
“回去告诉文判,不必看善恶簿了。此人一生没有做过恶,理应投个好胎。”
阴差愣了下,县级城隍掌握善恶簿,府级掌握善恶境,都级掌握善恶台。
每一个魂魄,都要经过分辨善恶的流程,才能确定去往何处投胎。
像楚浔这样直接插手,自然不合规矩。
但楚浔可不管那些,他现在已经看的很清楚。
什么这规矩那规矩的,无非就是谁的拳头大,谁就是规矩。
上古香火神连人间功德都敢窃取,所谓的分辨善恶,又有什么意义?
既然都不想守规矩,那自己也可以。
阴差正要拉着李广袤走,楚浔犹豫了下,忽然喊道:“广袤哥。”
李广袤愣愣的转过头,问道:“你喊谁?”
楚浔静静的看着他,没有再说话。
李广袤的眼神,逐渐比先前清醒了些。
看着比自己年轻许多的楚浔,他似明白了什么,眼里露出惊喜之色。
刚要开口说话,楚浔道:“去了阴司,无需多言,下辈子投了好胎,必有喝不尽的美酒。”
李广袤听的眼神越来越亮,哈哈笑起来:“原来如此,原来如此……”
“我就说,阿浔那么重情义的人,怎可能一次都不回来。”
他没有再多言,反倒拉起阴差,催促道:“我们快走吧。”
了却心中最后的遗憾,他已经迫不及待去投胎了。
目送阴差和李广袤离去,楚浔才把李家的人喊进来。
很快,屋子里便传来哭声。
许多村里老人,如齐二毛,张二柱,荞花,春妮等,也都不禁落泪。
不久后,城隍庙里。
手持判官笔和善恶簿的文判,听到阴差转达的话后,沉默片刻。
而后判官笔往善恶簿上随手一勾,念道:“兹有景国松果村之民李广袤,一生无恶,投胎上三等户。”
上三等户,便是富甲一方,书香世家,或簪缨门第。
只是六道轮回乃天规所定,最终落户哪一家,就不是文判所能干预的了。
几个月后,齐二毛的妻子春妮去世,曾在太祖皇帝时期,一同迎击流民的张二柱,也在这一年年底离世。
村里一下少了好几个人。
“楚尘”已经“三十三”岁,算是中年。
六十五岁的齐二毛,在主持完几场葬礼后,明显更加憔悴。
他来楚浔家里的次数明显增多,没别的,就纯唠嗑。
东说几句,西说几句。
实在说累了,就坐在那,呆呆的看着楚浔打铁。
很多时候他都在想,什么样的信念,才能支撑着一个人持续打铁十六年。
而且始终都是同一样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