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问过很多次,楚浔的回答从未变过。
“我要打一把剑。”
“什么样的剑?”
“能斩尽天下风的剑。”
齐二毛不能理解,有时候想起来这个回答,便会伸出手,试着能不能抓住风。
当然是抓不住的。
那是风啊。
稀疏许多的白发,在风中飘摇。
楚浔看过来时,眼里会多些伤感。
齐二毛发现后,就冲他笑:“没事的,生老病死,人之常情。”
“你还算年轻,这才见识多少,当初安秀婶子走的时候,浔哥儿他……”
齐二毛说到一半,忍不住叹口气,用力揉了揉最近有些发麻的大腿。
“也不知道浔哥儿现在咋样了,可还活着。应该还活着吧,他就真没跟你交代过啥时候回来吗?”
楚浔低头看着炉火,没有多少炭,却火焰升腾。
“没交代过,但你应该有机会见他一次。”楚浔道。
齐二毛听的眼睛一亮,忍不住起身问道:“啥时候?”
他从小就来楚浔家里玩,感情深厚。
楚浔是他们这一代人眼里的传奇,即便已经被封为卫国公的廖守义,在他们眼里,都没有楚浔的分量重。
倘若死前能见上一面,这辈子就没遗憾了。
楚浔没有正面回答,只道:“该见的时候,自然会见的。”
齐二毛并不满意这个答案,嘟囔道:“你小子真跟浔哥儿不一样,说啥都藏着掖着,没意思!”
楚浔没吭声,身边熟人一个接一个去世,他又何尝不想显露真实身份,与他们好好告别呢。
只不过他们活着的时候,太多忌讳存在。
唯有临死时,楚浔才能掌控一切。
到了崇明二十六年。
流民军残兵在经历多年逃窜后,于景国东南的阜河边,被官军围困。
齐松仁率兵意欲强行突围,遭乱箭射杀。
黄齐没有再逃,只望能保住身边这些跟着自己东逃西窜多年的老部众。
官府接受了他的投降,五花大绑后,投入大牢,等着押送京都城受审。
几日后的牢狱中。
黄齐穿着囚服,戴着沉重的脚链,望着用厚重石块砌成的墙壁。
碗口大的“窗户”,投来一抹月光。
他就那样静静的看着,许久后,才叹气道:“先生说的没有错,望月果然容易思乡。”
身后传来脚步声,他也没有理会。
有时候狱卒会来巡视,只是今日的脚步声,显得多了点。
片刻后,牢门被打开。
鞋子踩在腐烂茅草上的声音,让黄齐转过身来。
只见面前站着一位穿着黑袍,遮住头和脸,但从露出的褶皱手背来看,明显是位老人家。
黄齐有些疑惑,那人没立刻开口,等狱卒离开后,才掀开头上的遮帽。
借着月光仔细辨认后,黄齐不禁愕然。
“张大人!?”
来的不是别人,正是张景珩。
两人这些年也不是没见过,京都城之战,张景珩以户部尚书一职,坐镇军中督战。
兵部尚书在旁边站着,屁都不敢放一个。
黄齐想过自己可能会遭酷刑,甚至被杀死,却没想到,会在这里见到张景珩。
“很惊讶?”张景珩问道。
“有点。”黄齐点头:“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你会投降,以为会硬气到死。”张景珩道。
“你是来笑话我的?”黄齐皱眉。
“本是来杀你的。”张景珩道:“这些年你带着流民军,给景国带来那么多伤亡,罪该万死。”
“按国法,诛你九族都不为过。但有人给我来了信,说你有自己的理由,让我来听一听。”
黄齐不知道谁给他去了信,心中有猜测,但不能确定。
见他不说话,张景珩道:“你若没有能打动我的理由,就得死了。”
黄齐一怔,似听出了别的意思。
张景珩挥手:“莫要问,只管说。”
黄齐沉默片刻,而后道:“起义前,有人给我送了三万两银子。”
张景珩听的挑眉:“谁?”
挑动造反,害得景国如今天灾人祸不断,罪该万死!
黄齐又沉默了,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。
直到张景珩道:“你若还想包庇他人,只能说万死不足惜。”
说罢,他转身就要走。
黄齐叹口气,道:“你来近些。”
张景珩转回身,毫不迟疑的走上前去。
他知道黄齐这些年练就一身不错的武艺,但丝毫无惧。
实行国策,得罪了天下权贵都不怕,又怎会怕手下败将。
待他来到跟前,黄齐才凑上去,低声道:“明国公,唐世钧唐大人。”
这个名字,如同雷霆劈砍,让张景珩呆愣当场。
随即面色阴沉,骂道:“我念与你有同乡之情,又有人来信帮你说话,才会见你一面。你却如此狼心狗肺,罪该万死!”
唐世钧是他的恩师,也是他这辈子最敬重的人。
即便姑父楚浔,也要排在后一位。
黄齐却说,资助盐民起义的人,是唐世钧。
在张景珩听来,这是莫大的侮辱。
侮辱了唐世钧的名字,也侮辱了自己一番好意,更侮辱了为他说话之人的情谊!
黄齐苦笑,道:“你也不信吧?”
“实话说,他来见我表明身份时,我也不信。”
“但此事的的确确,若有半点谎言,让我五雷轰顶而死!”
张景珩自然不会相信誓言,若发誓有用,天底下的人得少一多半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想听黄齐讲下去。
黄齐道:“他跟我说,考不进京都城,那就打进去,会更容易些。”
“这个天下,已经烂了根,藏着无数只丑陋的虫子,需要一把坚硬的锄头掘地三尺,把土彻彻底底翻开。”
“他还说,等我把土翻开,会有人割去烂根,洒下肥料。两人合力,方能救景国。”
“直到国策施行,我才知道,来割去烂根的人,是你。”
张景珩听的神情呆愣,如果只说唐世钧这个名字,他不会信。
可当黄齐说,有人会割去烂根,他信了。
因为这句话,唐世钧的确说过。
要他做景国最锋利的刀,割去上上下下生出的烂疮。
但这话,理应只有他们师生二人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