XX国,元山港,清晨。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白头山造船厂巨大的船坞旁,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披红挂彩。
现场人潮汹涌,挤满了码头每一寸空地。
工人们穿着洗得整洁的工装,领口扣得严严实实,靠最前排的几个人用摩丝把头发仔细固定过。
家属们抱着孩子翘首以盼,踮着脚尖往主席台张望,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把怀里的孩子托得高高的,孩子扭着身子四处乱看,全然不懂台上那套仪式意味着什么。
每一张脸庞都因激动而涨红,目光锁在台上,或者说,目光被牢牢钉在台上。
此刻不激动、不昂首、不将目光锁在正确方向的人——
必定会被人记住,被人汇报,被人以某种合理的名义带走问话。
台上那个被簇拥的身影,是北方红一号游轮的总工程师崔明能。
他穿着崭新的苏式呢子大衣,料子厚实,专门为今天这个场合配发的。
崔明能的身形比旁边的领导略矮半个头,站在台上拼命挺直了脊背,神情里满是受宠若惊。
他从一位胸前挂满勋章的领导手中,接过一面巨大的锦旗。
台下随即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掌声和口号声,声浪层层叠叠。
“光荣,属于伟大的劳动者!”
前排的工人振臂高呼,声音嘶哑,充满力量。
嘶哑是真实的,力量是否出自内心,就很难说了。
人群里有人泪流满面,眼泪也是真实的,只是每一滴眼泪背后的心酸,不足为外人道。
“万岁,北方红一号!“
无数人跟着呐喊,所有人都在欢呼,都在表态。
眼泪,欢呼,口号,本身就是最强力的政治态度。
与码头的喧闹不同,不远处的船厂休息室,气氛压抑。
房间不足十平米,墙面白灰大片脱落,墙角长着霉斑。
被绑架的六名日本技术人员,不可能让他们出现在庆典现场,只能在这种阴暗角落待着。
“听听……听听外面!”金宰民突然开口,一拳狠狠砸在墙壁上。
他抬起头,眼睛布满血丝:“‘伟大的劳动者’?”
“呸!那姓崔的蠢货,连螺旋桨的螺距怎么算都要问三遍!”
“图纸上每一个铆钉的位置,每一根管线的走向,哪一样不是朴工你熬干心血画出来、讲明白的?”
这几人的说话方式,完全融入了XX国的语气。
“现在崔明能站在台前接受欢呼锦旗,我们呢?”
“我们缩在这个发霉的房间里,连露脸的资格都没有!”
宋旼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皱眉道:“金哥,小声点,隔墙有耳!”
“怕什么?”闵东昱抬起头,冷声说道,“我们本来就见不得光。”
“二十年了,从被塞进那艘破渔船带到这鬼地方起,我们就过着这样的日子。”
他目光扫过朴永忠,有些不甘心:“你说句话啊,这口气真就这么咽下去了?”
朴永忠没有回头,目光透过窗户玻璃,落在外面喧闹的人群上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道:“咽不下……又能如何?”
“锦旗上的名字,从来就不是我的。”
“朴永忠这个名字,连同我这个人,都是假的。”
“他们需要的是我们的手,我们的脑,不是我们的名字,更不是我们这个人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沉声说道:“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,只会让我们死得更快。”
话音未落,金宰民猛地站起身,额角青筋暴起:“外面在庆祝我们造的船,我们才是它的建造者。”
“可现在,我们连站在外面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”
“这比杀了我还难受!”
朴永忠瞪了金宰民一眼:“所以呢?”
“冲出去告诉他们真相?”
“然后等着被当成破坏庆典的坏分子当场处决吗?”
休息室里瞬间没了声响,只有墙外模糊的欢呼声,透过墙壁隐隐传来。
金宰民张了张嘴,最终没发出声音,颓然坐回长凳。
宋旼宰和闵东昱也低下头,默然不语。
凉子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袖,示意对方不要再说。
朴永忠微微颔首,表示明白。
他开口说道:“愤怒没用,抱怨更没用。”
“想活命,想回家,就给我把嘴闭上,把眼睛擦亮。”
他看了一眼手表:“登船时间快到了,记住我们之前的计划。”
其他几人立刻点头。
今田凉子深吸一口气,紧紧挽住丈夫的手臂。
她的脑海里闪过女儿樱美幼时扎着羊角辫的模样,鼻尖一阵发酸。
二十年了,他们离开日本时,樱美话都说不连贯。
如今她该长成什么样了?
是不是还会抱着他们的腿撒娇要糖吃?
这个念头撞进脑海,凉子用力咬住下唇,才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朴永忠感受到妻子的颤抖,反手握住她发凉的手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砰!”
休息室的木门被狠狠踹开,门板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,天花板的灰尘簌簌落下,飘在昏暗的光线里。
一个穿着保卫干部制服的中年男人,背着手,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。
保卫科长李明舜。
他身材瘦削,颧骨高耸,脸上看不出多余情绪,眼睛扫过休息室里的每一个人。
“呵……”一声短促的轻笑,从李明舜的喉咙里挤出来。
他走到房间中央,目光最终落在朴永忠脸上。
“朴永忠工程师。”李明舜冷眼看着对方,随后又瞥了一眼旁边几人。
“还有诸位……‘功臣’们。”
“外面,是伟大的首航庆典,是光荣与梦想的时刻。”
李明舜话锋一转:“你们躲在这里,密谋些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呢?”
金宰民的脸由白转青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宋旼宰和闵东昱的双腿发软,几乎要从长凳上滑下去。
今田凉子死死抓住丈夫的手臂,用力咬住下唇。
朴永忠迎上李明舜的目光,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。
“李……李科长。”他深吸一口气,“我们只是在这里休息,等待登船指令……”
话音刚落,李明舜眉毛一挑,向前逼近一步。
两人几乎脸贴着脸。
“休息?”李明舜吐了一口唾沫,“你们这群贼心不死,躲在下水道搞阴谋的老鼠!”
在场众人低着头,这话没法接,也不敢接。
李明舜身后站着的保卫科士兵,抬起手中的步枪,枪口指着朴永忠等人。
见这帮人一个个低头不说话,李明舜冷哼一声:“说话呀,朴永忠,或者说…今田青志先生?”
他故意喊出对方尘封了二十年的真名,满意地看着朴永忠脸上的血色褪尽。
“还有你,李永顺?哦不,今田凉子女士?”李明舜又看向今田凉子,眼神恶毒。
朴永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,把妻子往身后拉了拉,用身体挡住了李明舜的目光。
“很惊讶?很害怕?”李明舜欣赏着对方脸上的恐惧,慢悠悠地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,用两根手指夹着,在朴永忠眼前晃了晃。
“看看,这是什么?”
“救生艇改装图纸。”
“啧啧啧,高速发动机,扩容油箱……”
“朴工,不,今田大工程师,手艺真不错!”
“这心思,这胆量,真不愧是帝国大学的高材生。”
李明舜语气里满是嘲讽,不再看朴永忠,踱到房间中央,目光扫过其余三人。
“还有你们几个,金宰民、宋旼宰、闵东昱……”
“哦,对了。”李明舜微笑看着郑昌赫,“还得是忠心耿耿的郑昌赫同志,要不是他检举揭发,你们的阴谋就得逞了。”
话音未落,郑昌赫退到了那几名卫兵身后。
他根本不敢看昔日的同伴,脑袋几乎埋进胸口。
“郑昌赫!”金宰民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暴吼,猛地就要扑过去,“你这个叛徒!”
“是你告的密,我宰了你!”
“不许动!”李明舜厉喝一声。
他身后两名持枪保卫队员立刻上前一步,黑洞洞的枪口立刻抬起,指向金宰民的胸口。
金宰民被枪口指着,硬生生刹住脚步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狠狠瞪着郑昌赫,眼神里的恨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。
宋旼宰和闵东昱也怒视着郑昌赫,眼中满是刻骨的仇恨。
“叛徒?”李明舜嗤笑一声,拍了拍郑昌赫颤抖的肩膀。
“郑昌赫同志,这叫忠诚!”
他冷眼看着朴永忠等人:“你们,死到临头了。”
“哼,居然还想坐你们改装的小艇,逃回南边那个腐朽的巢穴去?”
“做你们的春秋大梦!”
李明舜转过身,对着保卫队员一挥手:“全部带走,动作隐蔽点,别让人看见。”
“外面的领导和工人们正在庆祝伟大胜利,别让这群肮脏的臭虫,污了首航庆典的空气。”
“是!”两名身材魁梧的保卫队员扭住朴永忠和今田凉子的胳膊,将两人反剪在身后。
另外几名队员也迅速上前,按住还在挣扎怒骂的金宰民,以及面如死灰的宋旼宰、闵东昱。
枪口顶在了每个人的后腰上。
“放开我!李明舜,你不得好死!”金宰民还在徒劳地挣扎,喉咙里发出嘶吼。
“带走!”李明舜懒得搭理他,转身率先走出了休息室。
众人被押着,跌跌撞撞穿过走廊。
李明舜走在最前面,带着一行人拐进了一条破败的厂区道路。
路两旁堆着废弃的船体分段,锈迹斑斑的龙门吊骨架,还有堆积如山的废弃钢板。
越往深处走,庆典的喧闹声越微弱,渐渐被海风吞噬,最终彻底消失。
今田等人被押到一个半废弃的干船坞边缘。
船坞里没有水,底部积着黑色油泥和垃圾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。
坞壁高耸,布满暗红色的铁锈和墨绿色的苔藓,几台早已报废的吊车只剩钢铁骨架,歪斜地矗立在坞边。
这里是船厂最荒凉的角落。
也是天然的行刑场。
李明舜在坞边站定,转过身,后背对着空旷的干船坞。
他挥了挥手,押送的队员立刻行动,将朴永忠等人面朝船坞排成一排。
枪口死死顶住了他们的后心,每一支枪的保险都已经打开。
今田青志能感觉到身后枪口的寒意。
那寒意穿透布料,直刺骨髓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。
今田凉子脸色惨白,身体抖得厉害。
然而她的眼神却很平静,甚至透着解脱。
凉子迎上丈夫的目光,嘴唇动了动。
今田青志能读懂她的话:“青志……对不起……没能陪你回去见樱美……”
二十年的屈辱、恐惧、隐忍,在这一刻走到了尽头。
今田青志心中剧痛,最后看了一眼妻子,然后闭上了眼睛。
他的脑海里全是女儿樱美幼时的笑脸,软糯的声音似乎就在耳边回响。
今田青志心中默念道:【对不起,樱美。】
【爸爸和妈妈,终究还是回不去了……】
一旁的金宰民停止了挣扎,挺直了腰板,狠狠瞪着李明舜。
宋旼宰和闵东昱则是早已瘫软,全靠身后的队员架着才没有倒下去。
郑昌赫远远站在行刑手身后,低着头,默然不语。
李明舜整理了一下领口,慢悠悠地从腰间拔出那支擦得锃亮的托卡列夫TT-33手枪。
他熟练地拉动枪栓,子弹上膛,发出清脆的“咔嚓”声。
李明舜走到朴永忠面前,用冰枪管拍了拍对方的脸颊。
“今田青志。”李明舜舔了舔嘴唇,冷声说道:“揣着你帝国主义的图纸和野心,还有你这几个同伙,一起下地狱去吧!”
“放心,很快,你们就能在黄泉路上团聚了。”
他直起身,后退两步,大声喊道:“预备——”
保卫科队员们同时拉开枪栓,密集的“咔嚓”声在空旷的船坞里炸开。
就在李明舜嘴唇翕动,那个致命的“放”字,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——
“住手!枪下留人!!!”
一声暴喝从干船坞入口传来。
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颤,李明舜即将挥下的手僵在半空,动作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扭头看向入口。
也只短短三秒钟时间,李明舜脸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,握枪的手垂下,手指离开了扳机护圈。
两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墨绿色军用吉普车卷着烟尘冲来,喊话的人,正是坐在吉普副驾驶上的军官。
这两部吉普车是老式敞篷吉普车,通讯靠吼也是没有任何障碍的。
吉普车以极快的速度冲到枪决现场,还没完全停稳,就跳下七八个人。
为首一人身材高大,国字脸,眼神锐利如隼,正是侦察总局内务处副处长,姜成勋大校。
他带来的手下迅速散开,将现场围了起来,每个人的手都按在腰间的枪柄上,目光扫过全场。
李明舜带来的保卫队员,全都下意识地放下了枪。
这种无号牌的军车,只有绝密单位才会使用。
XX国内部等级森严,大家都知道什么人不能惹。
眼前车上下来的人,明显是惹不得的那种。
李明舜认识对方,立刻快步迎上去,腰杆弯下,脸上堆起笑容:
“姜处长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有什么指示,您打个电话吩咐一声就行!”
他主动伸出手,想要和姜成勋握手。
姜成勋看都没看他伸出来的手,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,目光扫过朴永忠等人。
确认对方还活着,姜成勋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李明舜的手僵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。
他连忙收回手,亦步亦趋地跟在姜成勋身后,大气都不敢喘。
“李科长,谁给你的权力,在这里私自处决人犯?”姜成勋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明舜,语气森寒。
李明舜的额头渗出冷汗,腰弯得更低了:“姜处长,这几个人密谋叛逃,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“已经上报过道司法D委,已经获得批准。”
他口中的“道”,是江原北道。
“叛逃案犯一律从重从快从严处置,无需走正常流程。”
“唔——”姜成勋微微皱眉,淡淡说道,“这个案子道一级管不了,我们侦察总局接手了。”
“是是是!”李明舜连忙应声道。
侦察总局,那是能在XX大会上,直接带走前排就坐“大佬”的部门。
地方上的这些官员,在他们眼里不过蝼蚁一样。
“这几个人,我们总局要带走。”姜成勋压根不需要解释为什么,只负责下达命令。
李明舜赶忙点头:“明白!总局的指示,我们一定全力配合!”
他立刻对着行刑手厉声下令:“都愣着干什么?把枪收起来!”
“这几个人移交给总局的同志!”
保卫科的行刑手收了枪,解开了朴永忠等人手上的麻绳。
今田青志等人面面相觑,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姜成勋对着自己带来的手下挥了挥手:“把人带上车,全程严加看管,不许出任何差错。”
“是!”侦察总局的人齐声应下,上前将朴永忠等人围在中间,带着他们往吉普车的方向走。
郑昌赫看着这一幕,连忙往前凑了两步,想要跟着一起走。
他是告密的功臣,自然该跟着总局的人接受嘉奖。
可他刚迈出一步,就被侦察总局的人伸手拦住了。
“姜处长,这个郑昌赫,是揭发这次叛逃计划的功臣,您看……”李明舜连忙上前,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。
姜成勋瞥了郑昌赫一眼,没有搭理他,小声跟李明舜嘀咕了一句话。
李明舜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,嘴巴张得老大。
姜成勋淡淡说道:“李科长,你知道怎么做,我们先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