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天后,临河堡北郊。
晨雾还未散尽,草原上的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。云天养勒住缰绳,胯下的黑色骏马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,前蹄轻轻刨着地面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装束: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棕色牛仔帽,帽檐微微上翘,遮住了头顶火辣的阳光。
上身是一件深褐色的鹿皮猎装,领口十分狂放的敞开着,露出里面有些发旧的亚麻衬衫。腰间则系着一条宽大的牛皮腰带,左侧挂着一把短猎刀,右侧是一个装子弹的小皮囊,以及一把转轮手枪。
下身是一条耐磨的帆布长裤,裤腿塞进高筒的牛皮马靴里,马靴后跟的金属马刺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这身打扮让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,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的纵马驰骋的样子。
“老先生,您慢点!”赵护卫气喘吁吁地从后面追上来,他骑着一匹枣红马,马背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,里面装着水囊、干粮和一些应急的药品。
他身后还跟着六名骑手,都是护卫队的精锐,此刻分散在四周,警惕地观察着草原上的动静。
云天养没有理会赵护卫的劝告,双腿轻轻一夹马腹,黑骏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。风从他的耳边呼啸而过,牛仔帽的帽檐被吹得向上翻起,猎装的衣摆也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马蹄踏在草原上,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。脚下的草已经长到马膝高,被马蹄踩倒后又弹起来,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蹄印。
这片草原与戈壁截然不同,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绿色。草丛中偶尔窜出一只野兔,惊慌失措地跑开;远处有一群黄羊,正低着头吃草,察觉到有人靠近,立刻抬起头,竖起耳朵,警惕地望着这边。
再远一些的地方,有一条小河蜿蜒流过,河岸边长满了柳树和杨树,树冠在晨风中轻轻摇曳,投下一片片斑驳的树影。
云天养放慢了速度,让黑骏马由着性子小跑。他摘下帽子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目光落在那条小河的方向。
“那里是?”他回头问道。
赵护卫催马赶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:“当地人叫它清水河,从西边的高山上流下,一路往东流进大海。河不算宽,可水挺深,能走小船。河两岸的土地也肥沃,要是能引来移民开垦,种麦子、种棉花,都合适。”
云天养点了点头,忽然叹了口气:“好地方啊。”
他没有再说什么,重新戴上帽子,催马继续往前。
就这样跑一会,歇一会,很快他们一行人就抵达了马国栋所说的那片矿场。
远处,一道连绵起伏的山脉横亘在天边,山体覆盖着墨绿色的灌木和松林,山顶上还残留着最后一片积雪。山脉的南麓,有一条深深的峡谷,峡谷两侧的山壁上,裸露着一层暗红色的岩层,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
“那就是铜矿?”云天养问道。
“正是!”早已等候多时的马国栋激动地说道,“卑职请来的专家说,这里的铜矿品位极高,而且矿脉很厚,露天就能开采!要是能够把这里的铜矿开发出来,一年产个几百万斤,那都是少的!”
“走,过去看看。”他催马朝着山谷的方向走去。
赵护卫赶紧跟上:“老先生,山路不好走,咱们还是小心……”
话音未落,黑骏马忽然打了个响鼻,前蹄高高扬起,差点将云天养掀下马背。
云天养死死抓住缰绳,双腿夹紧马腹,身子往前一伏,勉强稳住了身形。
“老先生!”赵护卫吓得脸都白了,连忙跳下马,冲到前面抓住缰绳。
“没事,没事。”云天养摆摆手,翻身下马,拄着缰绳站在地上,深深地喘了几口气。他的脸色有些发白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“这畜牲,怕是嫌我老了。”他拍了拍黑骏马的脖子,笑着说道。
马国栋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,想劝他回去,又不敢开口,只能在心里暗暗祈祷,希望别出什么事。
云天养牵着马,沿着山谷的小路慢慢往前走。小路很窄,只够一个人走,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,灌木丛后面就是陡峭的山壁。
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他们来到了山谷的深处。
这里的景象,与外面截然不同。山谷两侧的山壁愈发陡峭,几乎垂直地矗立着,像两扇巨大的石门。山壁上的岩层也愈发清晰,一层叠着一层,如同一本厚重的书。
马国栋指着山壁上那些暗红色的岩层,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:“老先生,您看!那些就是铜矿石!”
云天养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目光落在那片暗红色的岩层上。
阳光下,那些矿石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,像天上的星辰,又像是沉睡了千万年的宝藏,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那一天。
“好,好啊。”云天养喃喃说道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那片山壁,望着那些暗红色的矿石,望着这方被群山环抱的山谷,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回去吧。”云天养转过身,拄着缰绳,沿着来时的小路慢慢往回走。
在临河堡一连逛了七八天,云天养看过了矿山,走过了草原,甚至乘着小船在清水河上漂了半日。他见到了从各地迁来的移民,见到了在码头挥汗如雨的工人,见到了那些在这片荒凉土地上挣扎求生的普通人。
这些人的脸上有疲惫,有麻木,但也有希望。
他很想继续往东走,坐着船前往德克萨斯,想去那边的草原上纵马驰骋,也许能够体会到传说中西部牛仔的感觉。
他甚至还想去一趟佛罗里达,甚至是更加遥远的北美东部。
可他的身体,终究还是跟不上了。
赵护卫和马国栋轮番来劝,说的话都差不多,云天养也听烦了。
他拄着藤杖,站在港口望着东边的大海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,发出尖厉的叫声。远处有一艘帆船正缓缓驶出港湾,船帆被海风吹得鼓鼓的,像一只展翅的海鸟。
“那就回去吧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听不出喜怒。
赵护卫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,明天火车准备返回本土,他们正好可以坐着这趟车回去。
马国栋站在一旁,想说什么又不敢说,只是搓着手,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。
回程的火车上,云天养依旧靠在车窗边,只是这一次,他没有再看窗外。他闭着眼睛,像是睡着了,可手指却在扶手上轻轻敲着,和车轮碾过铁轨的“哐当”声合着拍子。
赵护卫坐在对面,手里依旧拿着那份地图,却没有再画。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云天养,目光里满是担忧。
火车驶过戈壁,驶过草原,驶过那些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土地。窗外的景色从灰黄变成灰绿,又从灰绿变成青翠,那些成片的红柳渐渐消失在身后,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白杨和柳树。
窗外渐渐地开始有了人烟,随后村庄开始变得密集,炊烟从低矮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在夕阳的映照下像一条条金色的丝带。
“老先生。”赵护卫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这次回去,您可得好好歇一阵子了。”
云天养睁开眼睛,看了他一眼,嘴角微微上扬,露出一丝笑意:“怎么,嫌我老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