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无边的戈壁上已经走了整整十七天了。
自从进入了戈壁，车窗外的景色几乎没有变化，灰黄色的沙砾一直铺到天边，与灰蒙蒙的天空融为一体，分不清哪里是地，哪里是天。
偶尔有一两丛骆驼刺从沙砾中挣扎着探出头来，也是灰扑扑的，蔫头耷脑，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。
云天养靠在车窗边，目光落在那片荒芜的土地上，手里捧着一碗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着。在这样的环境下，热茶肯定是喝不下去了，只能喝一点凉快的来消消心中的热气了。
赵护卫坐在对面，手里拿着一份地图，正用铅笔在上面勾勾画画。他的字写得不大好，歪歪扭扭的，像是鸡爪子扒出来的，可他自己认得。
“老赵。”云天养忽然开口。
赵护卫抬起头：“老先生？”
“还有多久到临河堡？”
赵护卫又低头看了看地图，用手指在上面比划了一下：“按现在的速度，估摸着还得两三天。最近的风沙有点大，为安全起见，咱们的火车只能跑慢点了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不过这还算好的。我听火车上的司车说，这条路刚通的时候那两年里，这地方风沙更大，有时候风沙大得甚至能把铁轨埋了，火车过不去，在戈壁里一停就是好几天。”
“现在好多了，官府在沿途设了好几个护路站，专门清理风沙整治铁轨。”
云天养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灰黄色的荒野上，落在那片被风沙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大地上，不由得有些感叹：“不管环境多么恶劣，我们不也还是征服这里了么。”
赵护卫看着他，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皱纹的脸，看着他那双微微颤动的眼皮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。
从长安到胶州，从胶州到这里，这一路走来王爷的精神还好，可身体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。
火车又停了。这一回停的不是站点，是半路上。司机说是前面的铁轨被风沙埋了，护路队正在清理，得等一会儿。
云天养睁开眼睛，往外看了一眼。窗外依旧是一片灰黄色的荒野，只是远处多了一间低矮的土坯房，孤零零地立在沙地里，像一个被遗弃的坟墓。
“那是护路队的房子。”赵护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“每个护路站都有几个人守着，专门负责清理风沙。他们住的地方也简陋，就一间土坯房，一口水井，几匹骆驼。”
“他们辛苦。”云天养说。
赵护卫没有接话，他知道云天养不是在跟他说话。
正说着，火车上的一节车厢的门被打开了，几个人扛着大包小包走下了车。
这是给这些护路队的人送补给呢，想让人待在这样的鬼地方干活，待不下去可不行。
过了大约一个时辰，火车重新启动了。车轮碾过刚刚清理出来的铁轨，发出有节奏的哐当声。
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，窗外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。沙砾中开始出现零星的绿色，起初是一丛丛骆驼刺，然后是矮矮的梭梭，再然后是成片的红柳。红柳开着细碎的小花，粉红色的，在风沙中摇曳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都看到绿色了，”赵护卫有些开心地说道，“这说明咱们快到了。”
这些天里整天入眼都是黄色的戈壁，如今终于能够看到绿色了，这让他多少有些激动。
就这样又过了好几天，火车终于到了临河堡，也就是他们在东部的第一站，也是如今汉国的铁路能够到达的最东边的地方了，再想接着往下走，就只能坐船走海上了。
云天养从车厢里走出来，站在月台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这里的空气与胶州截然不同，带着泥土的气息，混着草木的清香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远方飘来的炊烟味道。
他拄着藤杖，望着眼前这座小城，目光有些恍惚。
临河堡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，却又比他想象的要热闹得多。一条主街从火车站一直延伸到港口，街道两旁的店铺虽然简陋，却家家户户都亮着灯，将整条街照得亮亮堂堂。
街上行人如织，有穿着短褐的码头工人，有穿着长衫的商人，有包着头巾的阿拉伯水手，还有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人，正站在一家酒馆门口，比比划划地说着什么。
远处码头的方向，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，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，像一首浑浊的交响乐。
赵护卫走到他身后，低声道：“老先生，此地鱼龙混杂，我们不如先去找当地的主官，让他安排您的……”
这里远离本土，再加上欧洲海盗水手往来频繁，赵护卫不得不为云天养的安全担心。
“不急，先逛逛再说。”云天养打断他，拄着藤杖，沿着街道慢慢往前走。
看着云天养坚定的背影，赵护卫不得不叹了口气，朝着身后的一位护卫看了一眼，示意他先去找当地的主官，自己则快步跟上了云天养的脚步。
临河堡的主街不长，从火车站走到港口，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，毕竟只是一个边远地区的小地方，自然比不得本土那些大城市的繁华。
云天养经过一家铁匠铺，铺子敞着门，炉火烧得正旺，一个赤着膊的汉子正抡着大锤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。
他看到一家杂货铺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货物，有从本土运来的布匹、铁锅、陶瓷，有从南洋来的香料、药材、染料，还有从欧洲来的玻璃器皿、钟表、葡萄酒，不得不说，东海岸在沟通欧洲这一点上，的确有优势。
码头上，最后一批工人正在收工。他们扛着工具，三三两两地往回走，有的低声交谈，有的哼着小调，还有的沉默不语，只是低着头，快步走着。
一个年轻的工人从云天养身边经过，脚步轻快，嘴里还叼着一根草茎，脸上带着笑。他看见云天养，不由得愣了一下，似乎是没想到这里竟然还有老人。
不过很快这年轻人也反应过来了，朝着云天养点了点头，还侧过身让他先行，算是尊老了。
云天养望着他的背影，望着那些渐渐散去的人群，望着那座渐渐安静下来的码头，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“老先生。”赵护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“马大人来了。”
云天养转过身，看见一个身材魁梧、脸膛黝黑的中年人正快步朝他走来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官袍，袖子卷到胳膊肘，露出两条被晒得油亮的小臂。他的脸上带着笑，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，可那双眼睛里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是敬畏？是紧张？还是别的什么？
“汉……不，老…老…老先生！”马国栋在云天养面前站定，颤颤巍巍地行礼道：“您这一路辛苦！卑职未能远迎，还望恕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