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。”赵护卫连忙低下头,“卑职只是……只是担心您的身体。”
“担心什么。”云天养转过头,重新望向窗外,“我自己的身体,我自己清楚。”
他没有继续说下去,目光落在窗外的田野上。那片田野里,有几个农夫正赶着牛犁地,牛走得慢吞吞地,农夫跟在后面,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,却始终没有落下。
远处是一片白墙黑瓦的村庄,村庄后面是连绵的青山,山顶上白云缭绕,像一幅水墨画。
“这一趟不白来。”云天养忽然说。
赵护卫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临河堡那个铜矿,要尽快开发。”云天养的声音不大,“还有那片草原,不能就这么荒着,可以养马,养牛羊。清水河两岸的荒地,也要尽快安排移民开垦。临河堡的位置特殊,往东是海,往西是咱们的腹地,这个地方要是经营好了,以后用处很大。”
赵护卫连忙掏出纸笔,将他说的记下来,等回到长安后,就交给如今的汉王。
“还有那个马国栋。”云天养顿了顿,“人不错,心思正,也有本事。这样的人,应该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去。”
“是。”赵护卫应了一声,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火车继续往前,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单调而沉闷,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谣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远处的村庄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,像是夜空中落下的星辰。
赵护卫收起纸笔,起身给云天养倒了一杯热茶。茶是临行前马国栋送的本地茶叶,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,喝着却有一股说不出的清香。
“老赵。”云天养接过茶杯,忽然问道,“你说,我这辈子,算是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吗?”
赵护卫一愣,没想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。他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云天养也没有等他回答,自顾自地说了下去:“从跨过那片大海开始,我就一直在赶路。开拓、开荒、造船、建城,赶着修铁路……好像只要停下来,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。”
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,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:“可这一趟出来,我忽然觉得,其实不用那么急。有些事,急不来;有些路,得一步一步走。”
赵护卫沉默着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,不说这些了。”云天养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皱起,“这茶,还是有点涩。”
赵护卫回过神来,连忙道:“我这就去重泡一杯。”
“不用。”云天养放下茶杯,“涩就涩吧,涩了才回甘。”
火车继续往前,穿过夜色,穿过原野,穿过那些被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城镇和村庄。铁轨两旁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,像一条长长的光带,指引着归途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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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年后。
窗外是长安城连绵的灯火,从寝宫的窗户望出去,整座城市像一片璀璨的星河。皇宫的飞檐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静的剪影,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,沉闷而悠长。
云天养靠在软枕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,面色蜡黄,颧骨高耸。
不过一年的光景,那个尚且还能坐着火车穿越大陆,骑着马肆意驰骋、在草原上飞奔的老人,如今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他的手搭在锦被外面,青筋暴起,像干旱土地上裂开的沟壑。
已经成为皇帝的云继业跪在床前,双手捧着父亲的手。
“继业。”云天养的声音很轻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。
“儿在。”云继业往前挪了挪,将耳朵凑近父亲的嘴边。
“临河堡的铜矿,开始采了吗?”
云继业没想到父亲问的第一件事竟是这个,愣了愣,连忙答道:“采了,儿臣早就已经安排好了,父皇不用担心了。”
“产量呢?”
“今年预计能出……”云继业顿了顿,“能出四百万斤。”
云天养微微点头,嘴角扯出一丝笑意。他没有说话,只是闭着眼睛,静静地躺了一会儿。
云继业以为他睡着了,正想松开他的手让他好好休息,却不想云天养却再次睁开眼:“那些护路队,不能亏待了人家。他们的待遇,要提一提。”
“儿记住了。”
云天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寝宫里安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云继业跪在那里,看着父亲的脸,那张脸上皱纹纵横,像一张被揉皱的地图,每一条皱纹都是一段故事。
“继业。”云天养忽然又开口了。
“儿在。”
“你看那窗外。”
云继业转过头,望向窗外。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依然璀璨,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星河。
“那座城,我建起来的。”云天养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自豪,“那些光,都是我们点亮的。”
云继业没有说话,只是握着父亲的手,紧紧地握着。
“以后,就交给你了。”云天养闭上眼睛,“你要好好守着,不要让它灭了。”
“儿定当竭尽全力。”
“去吧。”
“父王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云天养挥了挥手,像是在赶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,“我还有一会儿呢,你在这儿杵着,我反而不自在。”
“我想一个人待会。”
云继业站起身,膝盖一阵剧痛,他踉跄了一下,伸手扶着床沿才站稳。他深深看了父亲最后一眼,随后转身走出了寝宫。
身后,烛火摇曳,将那道瘦削的身影投在帐幔上,影影绰绰,像一幅褪色的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