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巴的午后，阳光白花花地铺在哈瓦那港的海面上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为了隔绝毒辣的太阳，总督府二楼的窗帘被佣人们拉了起来，将窗帘后的风景遮挡得严严实实，顺便将那毒辣的日头连同外面码头上嘈杂的号子声一并挡在窗外。
维嘉总督坐在那张铺着天鹅绒的高背椅上，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墨西哥送来的消息。
消息上说，如今的墨西哥已经彻底转向汉国，那些矿主、种植园主，还有那些见风使舵的商人们，他们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组建新政府。
而原本被派去的管理者们，则被这些人联手表决，集体装上了一艘大船送回本土了。
哦，还有教会。
教会算是唯一反对并且还付诸行动的组织了。
毕竟只要汉国人统治了这里，教会的好日子就算是彻底到头了，根据消息，教会煽动了不止一次针对汉国人和他们口中所谓“叛徒”的袭击事件，但收效甚微。
汉国人只用了一招编户齐民，便将这些躲藏在人群中的家伙全部抓了起来，随后一起送上了绞刑架。
他放下密报，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。
“大人。”秘书长门多萨站在下首，小心翼翼地开口，“委内瑞拉那边，洛斯里奥斯还没有回信。秘鲁那边，卡夫雷拉倒是派人来了，说是想跟咱们谈谈贸易的事。还有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？”维嘉抬起头，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门多萨犹豫了一下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：“又有几家汉国商会找了过来，想要在我们的港口开设商会，他们的实力很强……”
维嘉没有说话，只是靠在椅背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。
“大人，我们应该答应这些商人么？”门多萨试探着问。
“怎么办？”他松开手，窗帘重新合拢，将那道白光隔绝在外。他转过身，走回书案后坐下，将那份密报折好，塞进抽屉里。
“传令下去，让港务局把码头东侧那片空地腾出来。”
门多萨愣了一下：“大人，那片地不是早就划给……”
“我不管他之前是谁的。”维嘉打断他，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，“但从我这个命令发出来后，那地方就是汉国人的了。”
“大人，我们没有必要如此……”门多萨有些艰难地说道：“这样卑微的做派，实在是有辱帝国……”
“哈，你是想说帝国的尊严么？”
维嘉忍不住嗤笑一声：“我告诉你吧，帝国的尊严需要大炮，需要舰队，需要士兵，而不是你在这里随口一说。”
“如今帝国在海外的领地已经丢得差不多了：墨西哥没了，秘鲁独立，甚至就连中美洲的那些总督、都督们对汉国的态度也开始模棱两可了。可以这么说，帝国在新大陆的力量从未如此衰弱。”
门多萨的脸色顿时涨得通红，他想要反驳，但却根本说不出话来。
他侍奉过三任总督，见过帝国最辉煌的时刻——那时候西班牙的舰队横行四海，谁敢在哈瓦那港外多停一刻，都会招来炮台的警告。
可现在？
“尊严？”维嘉冷笑一声，站起身走到窗前，猛地拉开厚重的窗帘。阳光如瀑布般倾泻进来，刺得门多萨不由自主地眯起眼。“你看看外面，看看那个港口。”
门多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。码头上，几艘悬挂着黑底红字旗帜的巨舰正静静地停泊在栈桥边，吃水极深，甲板上人影憧憧，隐约能看见那些穿着黑色军服的水手在搬运物资。
“那是汉国人的‘远洋贸易护卫舰’。”维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讽，“就这几艘船，就足以将我们的港口摧毁殆尽了。”
门多萨张了张嘴，想说我们还有岸防炮台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岸防炮台？那些铸铁的老古董，保养得再好也射不过五里，而汉国人的舰炮，据说能在十里外精准命中目标。
维嘉站在窗前，望着那片被阳光烤得发白的海面，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汉国商船和军舰，望着码头上那些已经习惯了异国旗帜飘扬的工人和商人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凉。
一百多年了，西班牙人在这片新大陆上已经足足经营了一百多年了。
从哥伦布第一次踏上巴哈马群岛的沙滩，到科尔特斯征服阿兹特克，到皮萨罗拿下印加，一代又一代的冒险家、传教士、士兵和殖民者，用血与火在这片土地上刻下了西班牙的名字。
可是到如今，这些都归于汉国人了。
“大人，”门多萨终于找到了说话的机会，“我们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？”
维嘉睁开眼看着他。
“选择？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当然有。我们可以选择拒绝汉国人的商人，拒绝他们在港口设商会。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他们的舰队就会以自由贸易的理由封锁我们的港口，切断我们在海上的航道，断绝我们对外的联系。”
“他们会让我们的咖啡、甘蔗和烟草全都烂在仓库里，而外面的货物也运不进来。等到了那个时候，我们的士兵吃不饱，我们的人民没有布匹做衣裳，我们的孩子没有药品治病。然后，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，就会像墨西哥和秘鲁一样，起来赶走我们。”
“这就是我们的选择。”
门多萨的脸色灰白。
“至于帝国……”维嘉的声音缓了缓，带着几分苦涩，“帝国已经顾不上我们了。本土的仗都打不赢，哪还有余力管我们这些海外弃子？”
门多萨低下头，不敢再言。
维嘉端起咖啡杯，发现已经空了，便放下杯子，靠回椅背。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，在他脸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，将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。
“去办吧。”他说，“码头东侧那片空地，划给汉国人。租金……象征性收一点就行。告诉他们，我们欢迎汉国商人来哈瓦那经商，也欢迎他们的军舰来补给。但有一条——必须遵守我们的法律。”
门多萨应了一声，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维嘉又叫住他。
门多萨转过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