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这要是放在年轻点的时候,云天养看到这些搞黑产的,肯定就要跟他们算账了。
不过如今他年纪大了,心里也清楚,这些事情在这个时代是不太可能彻底禁绝的。
回客栈的路上,云天养走得很慢。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,带着咸腥的气息,将他的衣角吹得微微飘动。
街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,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,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,从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晕和断断续续的笑声。几个便衣护卫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,身影融在夜色里,若不仔细看,根本察觉不到。
“老先生。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没有回头,从脚步声判断出是自己身边的护卫长,姓赵,跟了他十几年了。“查到什么了?”
赵护卫走上来,与他并肩,压低声音道:“望海楼那个地方,是胶州太守府的一个师爷开的。此人姓孙,是本地人,在衙门里待了二十几年了,人面广路子野。明面上他是个师爷,暗地里这胶州城大半的黑市买卖,都跟他有牵连。”
“哦?看来此人倒是有点本事嘛!”
“不过,他背后还有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毛家的人。毛文龙的儿子。据说毛文龙在世的时候,不许儿子们踏入官场,只让他们守着爵位做富家翁。可他这几个儿子,倒是一个比一个能折腾。田产、商铺、码头、仓库,什么赚钱做什么。这几年胶州繁荣起来,他们更是把手伸进了黑市。”
“这望海楼,就是他们与那个孙师爷合开的。拍卖行、当铺、钱庄,甚至连码头上那些来路不明的货,大半都经他们的手。官府那边,他们从上到下都打点好了,全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夜风又吹过来,吹得街边一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。云天养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脚步,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。树干很粗,一个人张开双臂也合抱不住,树皮皲裂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在明国的时候,毛文龙一直没有儿子,只有义子和侄子。等到了汉国之后,或许是生活安稳了,又或者是身体养好了,总之这家伙竟然一连生下了五个儿子。
“毛文龙若是还活着,看到自己儿子干这些事,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。”
赵护卫没有接话。
“不过,这倒也正常。”云天养收回手,继续往前走。他的步子依旧不快,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“当初毛文龙走投无路,只能率皮岛众将投靠于我,当时我想着他们自称体系,又是穷途末路,若是随意拆分,恐怕会惹出事端来。”
云天养抬头看着天空,脑海里想起了当年的事情:“当时的胶州沙洲是新开拓之土,正是缺人的时候,我干脆就将他们全部安置到这里了,没想到这么些年下来,倒是让他们成了地头蛇了。”
赵护卫有些犹豫,小心翼翼地问道:“那要让官府那边查查么?”
“不用了,随他们去吧。”云天养十分不在乎地说道:“你回头给家里头写封信,把这件事情说一下就好,具体该怎么办,让我那好大儿头疼去吧。”
“是!”赵护卫躬身应了一声,随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几天后,胶州火车站。
清晨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,将站台上一排排水渍照得亮晶晶的。昨夜下过一场小雨,空气里还残留着泥土的腥气,混着煤烟和铁锈的味道,钻进人的鼻腔,有些呛人。
云天养站在月台上,手里拄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藤杖,望着那节专门为他调来的车厢,忍不住摇头笑了笑。怎么说呢,这群家伙还是有些太折腾了。
车厢通体漆黑,漆面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。他顺着踏板慢慢走上去,在车厢门口站定,回头看了一眼胶州城。
城里的炊烟正袅袅升起,在晨光中飘散。远处码头的方向,传来隐隐约约的号子声,混着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,像一首浑浊的交响乐。
几个护卫拎着行李,沉默地跟在他身后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过身,走进车厢。
因为是临时调来的车厢,这节车厢整体不算大,也有些简陋,但却被拾掇得颇为舒适。
整节车厢被清空,只在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方桌,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,搁着一把青瓷茶壶和几只茶碗。桌旁是两把藤椅,椅上铺着厚厚的棉垫,坐上去软硬适中,还透着一股子草木的清香。
车厢尽头有一个小间,里面是一张窄床,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,叠得整整齐齐,被角掖得一丝不苟。床头摆着一盏铜制的油灯,灯罩擦得锃亮,凑近看甚至能在上面照出模糊的人影来。
“老先生,您看看还缺什么?缺什么我让人去置办。”赵护卫跟在他身后,目光在车厢里扫了一圈。
“不缺了,不缺了。”云天养摆摆手,在藤椅上坐下,将藤杖靠在桌腿边。他伸手摸了摸那厚实的棉垫,又拍了拍藤椅的扶手,脸上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。
赵护卫又检查了一遍车窗是否关严实了,这才退了出去。
他们护卫自然是不可能跟云天养住在一节车厢的,他们休息的地方在后面。
云天养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土地。他看见几个工人蹲在铁轨边,手里举着黑旗,目送火车经过。
他看见一个农妇牵着孩子站在田埂上,抬起手遮住刺眼的阳光,朝这边张望。他看见一头牛站在田里,甩着尾巴,慢悠悠地嚼着草,连头都没抬。
火车驶出胶州城,窗外的景色变得单调起来。大片大片的农田,齐整整的,像棋盘一样规整。田里的庄稼绿油油的,长势颇为喜人。
偶尔有一两间农舍从窗外掠过,灰瓦白墙,掩映在树丛中,其上炊烟袅袅,一副宁静祥和的模样。
云天养看了一会儿,将有些沉重的身子轻轻地靠在椅背上,随后缓缓地闭上眼睛。
这一路还有很久,不妨休息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