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估计啊，这些水手其实就是欧洲的海盗，因为不好脱手，就在这里卖，被我儿子捡了个漏。”
“老先生，你今儿算是来巧了。今晚上正好有一场，估摸着再过半个时辰就开场。”他用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，嚼得咯嘣响，“我听说啊，上回有人在这儿拍了一幅画，据说是前朝唐伯虎的真迹，花了好几根金条呢，也不知是真是假，反正那人当场就乐疯了。”
他朝院子里努努嘴，压低了声音：“看见没有？那些个坐不住的，都是冲着拍卖来的。有的带了货想出手，有的揣着银子想来捡漏。这里面门道深着呢，一不小心就被人当了冤大头。”
云天养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院子里的确比方才热闹了些。几张空桌陆续坐上了人，有的独自喝茶，有的三五成群低声交谈。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在人群中穿梭，时不时停下来与某桌客人耳语几句，又匆匆走向另一桌。
“那是做什么的？”云天养问。
“掮客呗，还能是啥。”王老头不屑地撇撇嘴，“就是给买卖双方牵线搭桥的。这些人消息灵通，哪有什么货要出手，谁手里揣着银子想买东西，他们比谁都清楚。当然，佣金也不便宜，成交价的半成。”
“你不也刚来么，咋知道的这么清楚？？？”
“你这不是废话么，当然是我儿子告诉我的了。”王老头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：“我告诉你啊，这玩意你别看不起眼，背后没有官府的撑腰那是不可能的。”
王老头夹起一块酱牛肉，塞进嘴里慢慢嚼着，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，像一朵被泡开的菊花。“这世道啊，”他含糊不清地说，“你看着是黑的，里头说不定是白的。你看着是白的，里头说不定全是黑的。能把黑的漂成白的，那才是真本事。”
他咽下牛肉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，抹了抹嘴。酒液顺着他花白的胡须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
“老先生，您别光听我说，您倒是吃啊！这酱牛肉可是这望海楼的招牌，一天就卤这一锅，来晚了可就没有了。”
云天养这才拿起筷子，夹了一片牛肉送进嘴里。肉质酥烂，酱香浓郁，咸淡适口，确实是不错。他又夹了一片，慢慢嚼着。
“这胶州城，”他放下筷子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，“一直都是这样的？”
“这我哪知道，毕竟我也刚来的不是。”
二人正聊着，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。
一个穿着黑色短褐的中年人从里屋走了出来。他身形不高，却很壮实，肩宽背厚，看起来就很能打的样子。
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，然后朝身后的伙计挥了挥手。
“诸位，”他开口了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清楚楚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，“时辰差不多了。老规矩，先看货，后出价。银货两讫，概不赊欠。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，像是在确认什么：“今儿一共有十二件货。有从南边来的，有从北边来的，还有从海那边来的。东西好不好，诸位自己看。价钱高不高，诸位自己掂量。”
伙计们开始往院子中央搬东西。一张长条桌被抬了出来，桌上铺着深色的绒布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第一件货被小心翼翼地捧了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木匣，匣子是紫檀木的，雕着精细的花纹，边角包着铜，擦得锃亮。伙计打开匣盖，露出里面一块白色的玉佩。玉佩不大，只有婴儿的拳头大小，却晶莹剔透，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玉佩上雕着一只螭虎，蜷着身子，张着嘴，栩栩如生，连牙齿都一颗颗清晰可辨。
院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。
“这是从南边来的，据说是前朝宫里的东西。”那中年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，“底价五百两现银，每次加价，不得少于五十两现银。”
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，有眼见的率先出价，有凑热闹的随口加价，也有人耐着性子，就等着最后截胡。
很快这块玉佩便被一个南洋商人给买走了，看他一副欣喜若狂的样子，估计是淘到宝贝了。
第二件货是一尊铜佛。不大，只有一尺来高，却铸造得极为精细。佛像盘腿坐在莲花座上，双手放在膝盖上，掌心朝上，面容慈悲，双目低垂，仿佛在俯瞰众生。佛像表面有一层厚厚的铜绿，显然有些年头了。
“这是从北边来的。”中年人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，“据说是前朝某座古寺里的东西。底价八百两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片刻，显然这尊铜佛不如那块玉佩讨人喜欢。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有人懒洋洋地开价。
拍卖进行得十分顺利，基本上每件货都卖出了一个十分不错的价格，云天养和王老头则全程作为看客。
云天养自然是不会掏钱买这些东西的，毕竟按照他年轻时候的性格，现在他应该直接拔刀把这些搞黑产的全部砍了才是。
至于王老头则是单纯来看热闹的，他儿子是军官，云天养估计他儿子就是这家拍卖行背后的靠山之一。
第十一件货被搬了出来。那是一个长长的木匣，比前面所有的匣子都长，足有一人多长，两个伙计一前一后抬着，小心翼翼地放在长条桌上。匣子是松木的，没有上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匣盖上贴着一张封条，封条已经有些发黄，边角卷了起来。
中年人走上前，撕开封条，打开匣盖。
院子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那是一把刀。刀身很长，足有三尺有余，刀背很厚，刀刃却很薄，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刀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，丝线已经有些松了，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柄。
刀鞘是黑色的，漆面有些剥落，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。刀鞘上镶着几块铜饰，铜饰上刻着一些奇怪的纹路。
“这是从日本来的，是当地一个大贵族的佩刀，十分珍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