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,随即又恢复如常。他站起身,朝曾会长深深一揖:“掌柜的放心,在下明白。这批货若是用得好,往后自然还有往来。”
曾会长没有接话,只是端起茶碗,做了个送客的手势。那人识趣地后退两步,慢慢地躬身退了出去。
“会长,”林账房压低声音,“上杉家这笔买卖,真的做得?”
“做得。”他说,“怎么不做?他们出金子,我们出货,公平买卖。至于他们拿了货去干什么,那是他们的事。我们只管赚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再说了,日本越乱,对我们越有利。他们不乱,我们的货卖给谁?”
林账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,随后在手中的账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。笔尖划过纸面,发出沙沙的声响,在安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哦,对了,”曾会长站起身,整了整衣襟,“派人去外贸部,将这件事情向官府汇报一下,免得日后惹出麻烦来。”
林账房抬起头,愣了一下:“会长,这……”
“这什么这?让你去就去。”曾会长瞥了他一眼,“咱们做买卖的,背后要是没有官府撑腰能这么风光么?”
林账房张了张嘴,没敢接话。
“所以,”曾会长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先跟官府通个气。他们要是点头,咱们就做;他们要是摇头,这买卖就黄了。反正上杉家的金条咱们已经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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台湾总督府的书房里,徐闻将手中的茶碗轻轻搁在案上。窗外,雨后的阳光正努力地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,在湿漉漉的庭院石板上投下几块不规则的光斑。
“上杉家?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:“倒是有意思。”
这件事情说大不大,但说小也不小,毕竟如今汉国支持岛津为首的关西大名,这些商人却已经跟关东那边的人勾勾搭搭了。
外贸部门的人也不敢擅专,便一路将林账房送到了徐闻的面前。
林账房倒也不是第一次见到徐闻了,只是在看到眼前这个大名鼎鼎的台湾总督导的时候,心里多少有些惶恐。
“是。”林账房垂手站在下首,腰弯得很低,声音尽可能放得平稳些:“曾会长让在下转禀总督,上杉家要的量不小。长枪五百支,短枪二百支,迫击炮二十门,弹药若干。定金已经带来了,全是足色的金条,成色极好,不像是市面上流通的那种。”
“日本东北那边,如今是个什么情形?”徐闻沉默了片刻问道。
站在一旁的幕僚翻开手里的册子,用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说道:“自岛津家起兵以来,幕府从关东、东海诸藩抽调了大批兵力西进,东北地区几乎成了空城。上杉家所在的米泽藩,虽只有三十万石,但在东北诸藩中算是底子厚的。若让他们得了这批火器,在东北搅起一番风浪,倒也不是没有可能。”
“幕府那边,知道上杉家的动静吗?”
“恐怕还不知道。”幕僚摇了摇头,“幕府如今正全力应对九州的战事,对东北那边鞭长莫及。再说了,上杉家这些年一向老实,按时参勤交代,从不与幕府唱反调,幕府那边恐怕做梦也想不到,他们家会暗中购买火器。”
徐闻点了点头,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。茶是台湾本地产的乌龙茶,汤色金黄,入口醇厚,回味带着一丝蜜香。
“曾会长的意思是什么?”他放下茶碗,看着林账房。
“曾会长说,这事他做不了主,还是得听总督大人的。总督大人若是点头,他就做;总督大人若是摇头,这买卖就黄了。”
徐闻靠在椅背上,目光越过林账房的肩膀,落在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上。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,将庭院里那几棵老榕树的叶子照得油亮亮的,像是刚刷了一层漆。
“上杉家的货,从哪儿走?”他忽然问。
“曾会长准备让他们从朝鲜走。货从台湾运到朝鲜,再从朝鲜转运日本海,在酒田港上岸。酒田港是上杉家的地盘,且十分的僻静,在那里上岸不会引人注目。”
“朝鲜那边都安排好了?”
“都已经安排妥当了。只是……”林账房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开口道:“只是需要总督开个路条,不然海关那边不好过。”
“路条,我可以给他开。”他转过身,走回书案前坐下,“不过有一句话,你带给他。”
林账房连忙躬身。
“告诉他,日本那边的生意他怎么做都行,但有一条——不能惹火烧身。赚了钱得能花得出去;惹了麻烦,得能撇得干净。他要是做不到这一条,就别怪我不讲情面。”
林账房应了一声,躬身退了出去。
有了徐闻的点头,这件事情自然一帆风顺。
没几天的功夫,一艘小型货船便已经准备完毕,船只满载着货物静静地泊在码头边上。
曾会长站在栈桥上,身后跟着林账房和两个伙计。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,头上戴着一顶大帽子,帽檐压得很低,几乎遮住了半张脸。
那几个人从客栈那边走来,走在最前面的还是那个瘦高个,上杉家的家臣,姓千坂。他已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和服,腰插着两把刀,看起来倒是十足的武士模样。
跟在他身后的三个人也都是差不多的装束,神情比前几日轻松了些,却仍带着几分紧张,目光不时扫过码头上的工人和巡逻的士兵。
“曾会长。”千坂在栈桥边站定,朝曾会长深深一揖,随后抬起头,目光越过他的肩膀,落在那艘吃水很深的货船上,脸上的表情有些激动。
曾会长点点头,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递过去:“这是路条,我的人会把你们送到釜山,朝鲜那边的官府你不用担心,他们看到路条便会直接放行。”
千坂接过路条,仔仔细细看了一遍,随后小心翼翼地将其折好,放入贴着心口的口袋里。他抬起头,朝曾会长又是一揖。
“曾会长,大恩不言谢。日后若是有有用得着在下、用得着我上杉家的地方,请尽管吩咐。”
曾会长摆摆手:“这些话以后再说,货已经装好了,你们看看,要是没什么问题就起锚吧。海上风浪大,路上别耽搁。”
千坂应了一声,转身走上跳板。船上,水手们已经准备好了,见他上来纷纷起身。他在甲板上站定,朝岸上挥了挥手。
曾会长没有挥手,只是站在那里,手扶着栈桥的木桩,望着那艘船缓缓驶离码头。船帆升起来了,在海风中鼓成一面巨大的翅膀,吃水线慢慢上升,船身稳稳地向前滑行。
林账房凑过来,低声问:“会长,您说,上杉家拿了这批货,能折腾出什么名堂?”
“折腾出什么名堂?”曾会长转过身,朝码头外面走去,“那是他们的事,跟我们没关系。我们只管赚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