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眼前如临大敌的几个人,曾会长端着茶碗的手稳得像钉在桌上,连茶汤都没晃一下。他的目光越过碗沿,落在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,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,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坐。”他说,声音平淡得像在招呼老朋友喝茶。
那人站着没动。他身后的三个人也没动,手还按在刀柄上,指节泛白,像是在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门口那些端着火枪的汉子纹丝不动,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的胸膛。
“我说了,坐。”曾会长又重复了一遍,放下茶碗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你的金条还在桌上,你的货还没装船。买卖没做成之前,你还是我的客人。”
那人盯着曾会长看了好一会儿,喉结滚动了一下,慢慢松开刀柄,重新在凳子上坐下。
“这才对嘛。”曾会长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放下,“我不管你们是哪里的人,我只希望我的货能够卖出去,而且是没有麻烦的卖出去。”
“我这么说,你能明白么?”
那人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曾会长把那堆金条往那人面前推了推,“这些你先收起来。”
那人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,脸上满是不解。
“买卖还没谈成,这定金我不能收。”曾会长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你先告诉我,你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,然后,我再决定这货卖不卖。”
雨还在下,密密的雨脚砸在瓦檐上,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。仓库里光线昏暗,只有角落里那盏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,将那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
那人坐在凳子上,双手撑着膝盖,浑身紧绷,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。
曾会长没有催。他端起茶碗,不紧不慢地撇着茶沫,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。
“掌柜的,”那人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,像是砂纸磨过木头,“在下……在下的确不是岛津家的人,也不是幕府的人。”
曾会长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,目光落在了曾会长脸上,像是在权衡着什么。
最后他还是做出了决定,嘴里缓缓地吐出几个字:“在下是……是上杉家的人。”
曾会长的手停在茶碗边沿。
上杉。
在日本东北那片冰雪覆盖的土地上,曾经也是响当当的名号。上杉谦信,军神,越后之龙,战国时代最耀眼的名字之一。
可那都是百年前的事了。关原之战后,上杉家被大幅减封,从一百二十万石的越后国被迁到了偏僻贫穷的米泽,只剩三十万石,一直苟延残喘至今。
如今的上杉家,别说争霸天下了,连在东北地区的话语权都所剩无几。
“米泽?”曾会长问。
那人点了点头,脸上露出一丝苦笑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:“掌柜的见多识广,在下佩服。”
曾会长没有接话。他靠在椅背上,脑海里迅速翻腾着。
“你们上杉家,也想买火器?”曾会长问。
那人直起身,目光灼灼地盯着他,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:“掌柜的,不瞒您说。如今岛津家在九州起兵,长州、肥前响应,幕府大军压境,可打了几个月,却连九州的土地都没能踏上一步。明眼人都看得出来,幕府这回怕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又低下去:“可若是幕府倒台,天下定然再次大乱,届时我上杉家贫弱,如何能够在大乱中自保?”
明眼可见的,日本就要天下大乱了。
只要是个聪明人,心里都已经蠢蠢欲动。
以岛津为首的关西诸大名有汉国人为依靠,幕府那边的关东诸侯们则跟荷兰人来往密切。
而夹杂在这两方之间的偏远小诸侯们,则自身难保。
“你们上杉家的情况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他不紧不慢地说,“米泽藩,三十万石,一年到头有大半年是冬天,地里种不出粮食,领民饿得皮包骨。你们家连武士的俸禄都发不出来,哪来的钱买火器?”
“这些金条,”曾会长指了指桌上那堆金条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怕是你们上杉家最后的家当了吧。”
那人低下头,没有说话,很显然是被曾会长给猜对了。
曾会长叹了口气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密密的雨脚砸在瓦檐上,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,将不远处的码头笼罩得严严实实。
“火器,我可以卖给你们。”他背对着那人突然说道。
“掌柜的,”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几分急切,又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,“您……您真的肯卖给我们?”
曾会长转过身,走回桌前重新坐下。
“卖。”他说,“可我有个条件。”
那人往前探了探身子:“掌柜的请说。”
“这批货,不能从台湾走。”曾会长放下茶碗,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,“也不能从琉球走。从日本海那边走,新潟,或者酒田,你们上杉家在海边总有据点吧?”
那人愣了一下,随即点头:“有。新潟港虽不在我们手里,但酒田港是我们上杉家的地盘,每年运粮的船只往来不绝,不会引人注目。”
“那就从酒田走。”曾会长说,“货从台湾运到朝鲜,再从朝鲜转运酒田。路途虽然远了些,但胜在安全。幕府的眼线再厉害,也盯不到那么远的地方。”
那人的眼睛亮了起来,连连点头:“掌柜的思虑周全,在下佩服。”
“别急着佩服。”曾会长摆摆手,声音依旧不紧不慢,“货到了酒田,尾款结清,银货两讫。往后你们上杉家再想买货,价钱可就不是这个价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