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他们还能跑,但农寨主却没地方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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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山腰,板旺寨内。
农寨主站在寨墙后头,手里攥着一把缺口的大刀,眼睛死死盯着山下的方向。身后,寨子里最后能打的二百来号人挤在一处,一个个面黄肌瘦,眼窝深陷,攥着刀枪的手都在发抖。
七天。整整七天了。
寨墙塌了,水井炸了一口,粮仓见了底。再这么熬下去,不用汉军打进来,自己人就先饿死了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今天,援军来了。
农寨主深吸一口气,把刀举起来,嘶哑着嗓子喊:“弟兄们!各寨的兄弟们来救咱们了!只要咱们冲下去,跟他们里应外合,就能杀出一条血路!”
“杀!”
喊声稀稀拉拉,有气无力。七天没吃饱饭,谁还有力气喊?
农寨主没在意。他转过身,望着山下那片黑压压的人群。隔得远,看不太清,但那嘈杂的喊声,那涌动的人潮,确确实实是在往山上涌。
“好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好……”
寨门打开了。
二百来号人涌出寨门,顺着山路往下冲。
可刚冲出去不到半里地,山脚下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响声。
砰砰砰砰——
那声音,农寨主听过。是火铳。
可这火铳声,怎么跟连珠炮似的?怎么就没个停?
他愣在那里,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下来。
身后的寨民们也愣住了,一个个停下脚步,不知所措地望着山下。
然后,他们就看见了那幅景象——
山道上,黑压压的人群像炸了窝的蚂蚁,往山下溃逃。有的跑着跑着就栽倒了,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,有的干脆往路边的草丛里钻,钻进去就不动弹了。
那面平孟寨的大旗,歪歪斜斜地倒在山道上,被人踩过来踩过去,最后变成一块烂布。
“这……”
农寨主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眼睁睁看着那些“援军”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,留下一地尸体和伤兵。
整个过程,也就一炷香的功夫。
一炷香。
两三千人,一炷香的功夫,就没了。
“寨主……”身后一个寨民的声音在发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还冲不冲了?”
农寨主没说话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山下那片惨烈的景象,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在地,发出哐当一声响。
山脚下,汉军的火铳声停了。
一片死寂。
只有风吹过山谷的声音,呜呜的,像哭。
农寨主忽然腿一软,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。
他望着山下那片尸横遍野的山道,望着那些还在爬动、还在呻吟、还在绝望呼喊的人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打了二十年仗,他见过死人。
可他从来没见过,人,可以死得这么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