韦寨主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他从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。
他打了二十年仗,见过的火铳不少。明军的鸟铳,打一枪要装半天药子;那些土司手里的老火铳,打几下就得歇半天。可这汉军的火铳,怎么就能一直打?怎么就能打得这么快?
没人能回答他。
“寨主!快跑吧!”一个亲信拽着他的胳膊,“再不跑就来不及了!”
韦寨主想站起来,腿却软得像两根面条,根本站不起来。两个亲信一左一右架着他,连拖带拽地往山下跑。
跑出十几步,一颗子弹贴着他耳边飞过,打在他身后的一个亲信胸口上。那人闷哼一声,手一松,栽倒在地。
韦寨主回头看,那人趴在地上,血从身下漫出来,洇红了一大片石头。
他不敢再看了,拼了命地往下跑。
山道上彻底乱了。
两三千人挤在一起,跑又跑不动,躲又没处躲。汉军的火铳从山坡上往下打,一打一个准。那些扛着刀矛的,连敌人的边都没摸着,就倒在半道上。
有的跪在地上求饶,刚喊出半句“饶命”,就被流弹打穿了脑袋。
有的躲在树后面,以为安全了,结果汉军的火铳手换了方向,从侧面一枪,人就栽倒了。
还有的干脆往草丛里钻,钻进去就不敢动弹,任凭身边的人惨叫哭嚎,也不敢伸出头看一眼。
韦寨主被两个亲信架着,跌跌撞撞地往下跑。跑着跑着,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,一头栽倒在地上。
他趴在地上,抬头一看,绊倒他的是个人——是那个精瘦的黄鼠狼,百都寨的头领。
黄鼠狼倒在血泊里,胸口一个血洞,眼睛还睁着,直愣愣地望着天。嘴唇一动一动的,好像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黄……黄鼠狼?”韦寨主的声音发抖。
黄鼠狼的眼珠动了动,看了他一眼。那眼神,说不出是什么。是怨恨?是绝望?还是别的什么?
然后,那眼神就散了。
黄鼠狼的头一歪,再也不动了。
韦寨主愣在那里,看着那张精瘦的脸,看着那双再也不会动的眼睛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“寨主!快走啊!”亲信拽他。
他被拽起来,继续往下跑。
身后,火铳声还在响。
一下一下,像催命的鼓点。
山脚下,卢老头站在那里,望着半山腰那片惨烈的景象,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骨头。
他活了六十多年,打了三四十年仗,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场面。
那些汉军,哪是在打仗?分明是在屠杀。
两三千人,才刚刚一个照面的功夫,就被汉军不讲道理的火枪打死了大半。
至于剩下的,早就已经变成了丧家之犬,跑的跑,散的散,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。
“老……老卢……”旁边一个头领的声音发抖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”
卢老头没说话。
他望着半山腰,望着那些穿着深蓝色衣服的汉军,望着那些还在冒着青烟的火铳,望着那几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黑旗。
忽然,他开口了。
“跑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什么?”
“跑!”卢老头忽然吼出声来,“都他娘的跑!能跑多远跑多远!回山里去!再也不要出来!”
说完,他自己先转身,朝山里跑去。
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