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东,青岛港,都督府。
书房里的烛火已经燃了大半夜,烛泪顺着铜座淌下来,凝成一摊白色的疙瘩。
徐奋坐在书案后,手里捏着一封信,信纸是上好的宣纸,一看就知道是从朝廷才会用的东西。
但他没有看信,只是捏着,目光落在案角那盏油灯上。
灯芯烧得久了,结出一朵灯花,火光暗下来,一跳一跳的。
旁边站着的郑长史上前一步,伸手用签子把灯芯拨了拨。
灯花落进油盏里,滋啦一声,火光明亮了些。
“都督,”他轻声说,“信看完了?”
徐奋没回答,只是把信往案上一丢:“你看看吧。”。
郑长史拿起信,凑到灯下细看。
信不长,但字迹工整,措辞客气,客气里又透着一股子急切——
“……今逆闯遣大将刘芳亮率精兵三万,号称五万,自归德府东来,前锋已抵永城。良玉虽统数万之众,然粮秣不继,士气低迷,恐难抵挡。闻贵国在山东经营有年,兵精械利,若能发一旅之师,西援徐州,则良玉感戴不尽,日后愿以临沂诸地相酬……”
郑长史看完,沉默了一会儿,把信放回案上。
“左良玉急了。”他说。
很显然,左良玉的摇摆不定已经让李自成急了,这流寇出身的皇帝可没心情跟左良玉搞什么弯弯绕。
徐奋点点头,端起茶碗抿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带着一股苦涩。
“三万人,号称五万。”他放下茶碗,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,“刘芳亮是李自成手下的大将,当年跟着闯王打天下的老兄弟。他亲自出马,左良玉能不慌么?”
别看当初左良玉能够追着李自成上天无路下地无门,但今时不同往日。
当初的左良玉是正儿八经的朝廷大将,麾下精兵强将如云。
而那个时候李自成,不过就是一届流寇而已;至于刘芳亮,更是入不了左良玉的眼。
而如今天地倒转,如今的刘芳亮已是新朝的大将军了,而左良玉……
呵呵。
郑长史想了想,道:“左良玉在信里说,愿以临沂相酬。临沂虽然不算大,但地处要冲,若能得之……”
“得之又如何?”徐奋打断他,“临沂离咱们这儿几百里地。中间隔着沂蒙山,山路难行,运粮不便。就算拿下来,要派多少人守?要花多少钱粮养?左良玉自己都守不住的地方,咱们能守住?”
郑长史愣了愣。
是啊,他们要一个临沂干嘛?
他们又不打算跟这些人争霸天下,要这么一块穷地方有什么用?
再说了,整个山东都督区的陆军兵力也不过两个校尉部而已,到时候拿什么东西去守?
徐奋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窗外,夜色沉沉,码头上几艘移民船的灯火还亮着,星星点点的,像散落在地上的萤火虫。
“再说了。”他顿了顿,“他左良玉的话,能信吗?”
郑长史苦笑了一下。
是啊,左良玉的话,能信吗?
反复无常,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左良玉量身定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