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所谓民如韭,割复生。
在那些老爷们的眼里,老百姓跟地里的韭菜没什么区别。
年轻的士兵沉默了,低下头继续吃饭。
陈武吃完最后一口饭,把碗放下,端起那碗酒,又抿了一口。酒还是辣,但这一次,他觉出一点别的味道——是甜?是涩?他说不上来。
“老陈。”周队长忽然开口,“听说你今年年底就要调回去了?”
陈武点点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周队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“好!好啊!回去好啊!那边可比这边强多了!地多,粮多,日子好过!”
旁边几个年轻的士兵也抬起头,看着陈武,眼睛里满是羡慕。
“陈队长,回去能分多少地?”
“按规矩,咱们这种当兵的,回去能分五十亩。我是队长,年限也长,应该能多点。”
“五十亩!”一个年轻士兵倒吸一口凉气,“那得能种多少粮食啊!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周队长接话,“我听人说本土那边地广人稀,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分到几十亩地,随便种种,一年到头吃不完。”
“那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去本土啊?”
“急什么?”周队长瞪了他一眼,“好好干,干够了年限,自然就能回去。”
年轻的士兵缩了缩脖子,不说话了。
陈武又喝了一口酒。酒在嘴里转了一圈,慢慢咽下去,喉咙里的火燎得他皱了皱眉。
“老陈,”周队长忽然压低声音,“回去之前,有件事你得办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找个媳妇。”
陈武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
周队长叹了口气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我跟你说,那边女人少。别以为回去了就什么都好了,地有,粮有,房子有,可要是没媳妇,你一个人怎么过?”
一时间旁边几个人都笑了起来。
“周队长说得对!”一个年轻士兵起哄,“陈队长,赶紧找个媳妇,生几个娃,到时候咱弟兄们还能来喝喜酒嘞!”
“喝你个头!”陈武骂了一句,脸却有点红。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,还是别的什么。
周队长看着他,忽然问:“老陈,你有看上的人没有?”
陈武摇摇头。
“没有?”
“真没有,等到时候再说呗。”陈武倒是有些不以为意。
周队长一脸恨铁不成钢,放下手里的酒碗痛心疾首地说道:“你还别不在乎,我告诉你啊,这些年本土那边一直是男多女少,再加上本土有钱人多,那些好人家的女儿一个个更是眼睛高到天上去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下辈子打光棍啊,你就赶紧趁着最后这几天把事情办了,到时候带着媳妇舒舒服服地回去,多好!”
“我跟你说啊,我看今天来的那帮难民里有不少年轻姑娘,估摸着以前都是好人家的女儿。你要是有心啊,就赶紧去那边看看,说不定能碰上个合适的。”
陈武没接话,只是端起碗,把最后一口酒喝了。
酒喝完,碗放下,他站起身。
“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去哪儿?”
陈武没回答,只是往外走。
身后传来周队长的笑声:“这小子,嘴上说没有,心里指不定想什么呢!”
“要我说啊,老陈这是已经打算去挑人了!”
“哈哈哈!”
笑声渐渐远了。
陈武走出食堂,站在门口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天已经黑了,几盏灯笼挂在营房檐下,晃晃悠悠的,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。远处码头上,移民船的灯火还亮着,星星点点的,像散落在地上的萤火虫。
他站了一会儿,忽然转身,朝营地外面走去。
移民营地在码头边上,用一圈木栅栏围着。门口有哨兵,见是陈武,便没拦着,只是点了点头。
陈武走进去。
营地里很安静。一排排窝棚黑黢黢的,只有几盏油灯从缝隙里透出微弱的光。偶尔能听见孩子的哭声,还有大人低声哄孩子的声音。
他顺着那条土路往里走,走了几十步,忽然停住。
前面一个窝棚门口,坐着一个小小的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