港口已经在望了。
夕阳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,余晖洒在海面上,铺出一条金晃晃的路。
码头上依旧忙碌的很,几艘移民船正在装货,黑压压的人群被引导着登上那些吃水极深的“浮宅”。
远处传来号子声,是水手们在绞锚,一声一声的传得老远。
陈武勒住马,让战马放缓步子,沿着码头边的土路慢慢走。身后的骑兵们也松了缰绳,任马匹颠着碎步,一边走一边低声说着话。
“又一批。”一个年轻的士兵望着码头上的移民船,感慨道,“这几天怎么这么多?”
“听说都是徐州那边来的。”另一个士兵接话,“听说是左良玉又开始抓丁了。咱们今天碰上的那帮人,就是从徐州府跑出来的。”
“左良玉那狗东西,他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能干什么?要粮要丁呗。他那几万人马,不靠抢,靠什么养活?”
年轻的士兵啐了一口:“抢自己人算什么本事?有本事去抢鞑子,去抢李自成啊!”
“他敢吗?”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兵嗤笑一声,“他那点胆子,也就敢欺负欺负老百姓。真碰上硬茬子,跑得比谁都快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旁边的一位兄弟笑着说道:“我听人说,早些年左良玉当年在湖广的时候,遇上张献忠的大军,连打都没打就直接跑了。几万人马,跑得干干净净,把老百姓全扔在那儿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“后来?后来张献忠进城,把那些没跑掉的老百姓杀了一批,抓了一批。左良玉倒好,跑回来说是自己打了胜仗,还跟朝廷要赏,还真给他要到了!”
几个人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,也不知道是被左良玉的无耻给震惊了,还是为当时明廷的无能而感叹。
“妈的。”年轻的士兵骂了一声,不知道骂谁。
陈武一直没说话,只是骑着马慢慢走。马走得很稳,一颠一颠的,让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骑驴的日子。
那时候他还小,家里穷,只有一头老驴。他爹赶着驴去赶集,他就坐在驴屁股上,抱着他爹的腰,一颠一颠的,晃晃悠悠的。集上人多,他爹牵着他,走在人群里,他什么都看不见,只看见一条条腿,还有驴粪蛋子在地上滚。
后来他爹死了。
那年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。他爹把最后一把米留给他,自己饿死了。他娘也死了,比他爹早走半年。他一个人,从老家跑出来,一路跑,跑到海边,被汉国人收下。
那年他十八。
今年他二十五。
一转眼就七年了。
“队长?”旁边有人喊他。
陈武回过神来,转过头。是那个年轻士兵,正看着他。
“咋了?”
“快到营地了。”年轻士兵指了指前面。
陈武抬起头,看见前面一片低矮的建筑,还有几盏刚刚点起来的灯笼,在暮色中晃晃悠悠的。
那是他们的营地。
营门敞开着,两个哨兵站在门口,见他们回来,远远地喊了一声。
陈武勒住马,翻身下来。战马悠闲地甩了甩头,打了个响鼻,随后被旁边的士兵牵走了。
他走进营门,穿过一片空地,朝着交接的地方走去。
作为巡逻队的,他们每天回来的时候都要跟上头交接一下自己看到的情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