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两天。
太阳升起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能闻到风里的咸味了。那味道很奇怪,不像河水的腥,也不像泥土的潮,是一种说不清的、带着点涩的味儿。
“海!”瘦高个忽然指着前面喊,“那就是海!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老李头抬起头,顺着瘦高个手指的方向看去。远处,地平线上有一道灰白色的线,横在天和地之间。那线很平,很长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那就是海吗?
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他们快到了。
可就在这时,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马蹄声很急,很密,像砸在地上的闷雷。
所有人都回过头,看见远处土路上腾起一溜烟尘,烟尘里隐约能看见人影在晃动。
“是马队!”有人尖叫起来。
村长脸色刷地白了。
“快跑!”他嘶声大喊,“往海边跑!跑!”
人群轰地炸开了。
他们不知道后面来的是什么人,但他们知道,不管来的是官军还是左家军,又或者是闯军甚至是鞑子。
不管来的是什么人,只要被追上了,他们的下场都不会好到哪里去。
所有人拼了命地往东跑,跑得跌跌撞撞,跑得连滚带爬,跑的狼狈不堪。
包袱扔了,锅也扔了,锄头也扔了,为的能够跑快点,有的人甚至就连身上那零零碎碎的破衣服都被扒了。
事到如今,什么东西都没有命要紧。
老李头一把抱起二丫头,一只手拽着儿子,另一只手拽着老婆子,拔腿就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。肋骨那里疼得像刀割,两腿软得像面条,可他还是在跑。跑得肺里像着了火,跑得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身后,马蹄声越来越近。
“站住!都他娘的给老子站住!”
马背上的人挥舞着刀,扯着嗓子喊。
老李头不敢回头。他只知道跑,拼命跑。
二丫头在他怀里颠得厉害,可她一声不吭。
老婆子被拽得踉踉跄跄,几次差点摔倒,可她不吭声,只是拼命迈着腿。
小儿子腿脚利索,很快便跑到了他的前面,两条小短腿扑通的要飞起来了。
老李头见状,一把将二丫头塞到了小儿子的怀里。
“跑!快跑!”
“别停下,快跑!”
可两条腿的人,怎么跑得过四条腿的马?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近得好像就在耳朵边上。
老李头忽然停下脚步。
不是因为跑不动了,是因为老婆子忽然从他手里滑了下去。
她摔在地上,脸朝下,一动不动。
老李头愣了一下,蹲下去想拉她。可刚一蹲下,胸口忽然一热,然后是一阵尖锐的刺痛。
他低头看去,看见一截刀尖从胸口透出来,刀尖上沾着血,红得刺眼。
“爹——”
二丫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隔着一层水。
老李头想回头看她,可脖子怎么都动不了。
他想喊一声“快跑”,可嘴张开了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然后,眼前就黑了。
黑得很彻底。
黑得什么都没有了。
马蹄声还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