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走了两天。
两天里,他们只吃过一顿热乎的——就是河边那几条鱼。
至于剩下的时间里,他们全靠野菜、树皮和草根撑着。
四周能吃的东西早就被人扒光了,能挖的草根也挖得见了底,甚至就连树皮都被吃光了。
有时候走着走着,前面的人忽然停下来,蹲在地上抠半天,抠出一小把还没烂光的野葱根,往嘴里一塞,嚼两下,继续走。
老李头已经不记得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。
肚子里空落落的,像揣着一块石头,又冷又硬。每走一步,那石头就往下坠一点,坠得他两腿发软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
老婆子比他更糟。
她本来身子就弱,从村里出来那天又被推倒磕破了头,这些天一直没缓过来。
她的脸灰白灰白的,嘴唇干裂得起了皮,裂开的口子里往外渗血。
如今的她已经不再回头看了,只是机械地跟着众人的脚步往前跟着走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前面人的脚后跟,一步,一步,一步。
二丫头倒是还能走。这孩子命硬,饿了这么多天也没倒下,只是一天比一天瘦,瘦得脸上的颧骨都凸出来了。
“爹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又细又弱,“我饿。”
老李头低头看着她,想摸摸她的头,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。没力气。
“再忍忍,”他说,声音干得像砂纸,“快到了。”
“到哪儿?”
“到能活的地方。”
二丫头没再问了。她低着头,跟着走,两只脚拖在地上,一步一步往前蹭。
一家人里面唯一还算好的,竟然是他的二儿子。
也许是小伙子身上有肉,能扛饿,这小子的精神头到还算是足。
村长走在最前面,背已经佝偻得像只虾。
他比谁都累,可他从不说累。
每到有人走不动的时候,他就停下来等,等人跟上了再走。有时候等的人太多,他就往回走,一个个拉,一个个推,把人从地上拽起来,拍拍肩膀,说一句:“走,再走两步。”
没人知道他在坚持什么。
但就是因为他还在走,所以别人也在走。
这天中午,队伍终于停下了。
不是因为到了,是因为前面出现了一群人。
那群人从北边过来,大概有二三十个,拖拖拉拉走成一串。
他们也背着包袱,拄着棍子,走路的姿势跟他们一样——佝偻着腰,两腿发软,一步三晃。
逃难的。
两边的人隔着几十步远,互相打量。没有人说话,也没有人动。
最后,村长先走过去了。
他走到那群人面前,站定,开口问:“你们从哪来?”
对面一个瘦高个站出来,嗓子沙哑得像破锣:“莒县。”
莒县,往东北方向去,离这儿好几百里地。
“怎么跑这么远?”
瘦高个苦笑了一下,露出几颗发黄的牙:“那边待不住咧。鞑子、闯军、还有那个左阎王,轮番来,今天要粮,明天要丁,后天又要银子。实在没活路了,就往海边跑。”
村长沉默了一会儿,又问:“海边,能活吗?”
瘦高个愣了一下,随后苦笑得更难看了:“俺也不知道。但往这边走的人越来越多,都说那边有个啥……啥汉国,专门收人。上船,拉到海那边去,给地种,给饭吃。俺寻思,总比在家里等死强吧?”
村长点点头,没再问了。
两支队伍合在一起,继续往东走。
瘦高个认得路。
他说,再走两天,就能看见海边了。那边有个叫“青岛”的地方,码头上天天有大船,只要肯上船,就能活。
这话像一针强心剂,打在每个人心里。
原本拖不动腿的人,忽然又有了力气。原本不想走的人,忽然也跟上了队伍。
就连老婆子,那双直愣愣的眼睛里,似乎也好像多了一点什么——是光吗?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