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实村长也不知道东边能不能活。
但他知道,不走,过几天就要死。
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,肩上扛着一根扁担,扁担两头挂着两个破包袱,里面是几双鞋底子和一小袋炒面。
炒面是高粱面里掺了糠,咽下去拉嗓子,但顶饿。
老李头跟在队伍中间,老婆子搀着他,二丫头牵着老婆子的衣角,小儿子则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。
他肋骨那里还是疼,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子在里头剜。
但他咬着牙,没吭声。
周二背着他那口豁了边的铁锅,锅底朝天,用麻绳捆在背上,走起路来咣当咣当响。
刘瘸子走得慢,一瘸一拐地落在队伍最后头。他腿不好,走不快,但也没人催他。
都知道,能跟上就跟上,跟不上……那就是命。
出了村,是一条土路。路两边是荒了的地,杂草长得比人还高,枯黄的一片,风一吹,哗啦啦响。
这片地,以前是种麦子的。老李头记得,他小时候,这块地的麦子长得比人还高,风一吹,金黄的麦浪一层赶着一层,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。
现在只剩草了。
真不是他们懒,而是这老天爷不给他们勤快的机会。
先是大旱,然后蝗灾,最后黄河泛滥。
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天灾,紧接着又来了人祸。
苦不堪言。
就这么走了一天的功夫,队伍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有人停下了。
一个姓孙的老汉,六十多了,走不动了。
他蹲在路边,抱着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儿子站在旁边,拉也不是,不拉也不是。
“爹,再走两步,前头就能歇了。”
孙老汉摇摇头,喘着说:“走不动了,你走。”
“爹……”
“走!”孙老汉忽然吼了一声,嗓子里带着痰,呼噜呼噜的,“老子死也要死在自家地头上!你滚!”
他儿子站着没动,眼眶红了一圈。
队伍停下来了。所有人都看着他们。
村长从前头走回来,站在孙老汉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孙老汉抬起头,两人对视了一会儿。
“老孙,”村长开口了,“你想好了?”
孙老汉点点头,喘得说不出话来。
村长沉默了片刻,忽然蹲下来,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,塞到孙老汉手里。
那饼子硬得像石头,是村长为数不多的粮食了。
孙老汉愣了一下,想推,被村长按住手。
“留着。”村长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孙老汉的儿子还在那儿站着。村长经过他身边时,说了一句:“你爹让你走。”
年轻人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出话来。他最后看了他爹最后一眼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朝着自己的老爹用力的磕了三个响头,随后转身跟上了队伍。
孙老汉抱着那半块饼子,坐在路边,看着队伍越走越远。风刮过,吹起一阵尘土,迷了他的眼。他揉了揉,再看时,队伍已经拐进了前面的林子,看不见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块饼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笑得很难看,像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