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老李头再醒过来的时候,太阳已经升起来了。
阳光明晃晃的,刺得他眼睛疼。他躺在地上,半边脸埋在泥里,嘴里全是土腥味。他想动,浑身上下却像散了架,骨头缝里往外冒疼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
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,飘飘忽忽的,像鬼叫。
他费力地转过头,看见老婆子跪在他身边,脸上全是泪水和泥土,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烂桃。
她的嘴一张一合的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丫头呢?”老李头问。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又干又哑,他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。
老婆子指了指屋里。老李头顺着看过去,只见二丫头缩在门后面,只露出半个脑袋,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看着他,不哭也不叫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
老李头挣扎着爬起来。每动一下,肋骨那里就钻心地疼,不知道是断了还是伤了。
他撑着地,一点一点地坐起来,最后靠在坍塌了一半的院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院子里的老枣树没了。
树干被砍断的地方,白花花的茬口对着天,像是在控诉什么。
树冠倒在倒塌的院墙上,枯枝碎叶散了一地。
屋门大敞着,里面的东西被翻得乱七八糟。破木箱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,里面的烂衣裳被扔得到处都是。
灶台上的锅不见了,那些人就连这口破锅都没放过,只剩一个黑漆漆的灶眼,像个张开的嘴。
老婆子终于能说话了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“他们……他们把大柱带走了……”
大柱,那是他大儿子的名字。今年十二,虚岁十三,个子还没长起来,瘦得像根竹竿。
老李头没有说话。
他又能说什么呢?
他想起儿子被拖走时的样子。
那孩子拼命挣扎,两只手死死地扒着门框,指节都抠出了血。
后来一个兵痞用刀背砸在他手上,他松了手,被拖着走了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方向。
老李头当时扑上去想拦,被牛阎王一脚踹在心口上,眼前一黑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现在他醒了。
可他宁愿自己没醒。
“当家的……”老婆子又喊他:“咱们……咱们咋办?”
老李头没有回答。他靠着墙,望着院子里那棵被砍倒的老枣树,发呆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听见外面有脚步声。
脚步声很乱,不止一个人。老李头浑身的肉都绷紧了,下意识地去摸身边,想找件能当武器的东西。可他身边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地的碎土。
几个人影出现在院门口。
老李头抬头看去,是村里的几个人。打头的是村长,五十多岁了,头发花白,背有些驼,一张脸满是褶子,像干裂的老树皮。
跟在他身后的是周二、刘瘸子,还有几个年轻点的后生。
“老李头。”李老栓站在院门口,喊了一声。
老李头没动,也没应。
李老栓走进院子,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阳光从背后照过来,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
“大柱被带走了?”
老李头木讷地点了点头。
村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蹲下来,和他面对面。
“我家也是。”他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周二家的也是。刘瘸子家也是。还有几户,总共带走了七八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