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州府,睢宁县,李家村。
鸡叫头遍的时候,老李头就已经醒了。
不是睡够了,是饿醒的。
肚子里空落落的,像揣着一块冰,从里往外透凉气。
他翻了个身,想再睡一会儿,可肚子不答应,咕噜噜响了一阵,比鸡叫还响。
旁边躺着的老婆子也醒了,黑暗中摸索着碰了碰他的胳膊:“当家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天还黑着呢,再睡会儿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老李头翻身坐了起来,摸黑穿上了挂在床头的那件补丁摞补丁的夹袄。
这件夹袄从他爷爷那辈起就开始穿了,已经穿了二十多年了。
里面本就为数不多的棉花早就结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硬疙瘩,不挡风,但总比光着强。
别看这玩意磕碜,但也是他们家唯一的一件厚衣服了。
他推开门,一股冷风灌进来,激得他打了个哆嗦。
天还早,东边刚泛鱼肚白。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光秃秃的,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空,像几根干枯的手指。
树下堆着的是一小垛柴火,是老李头在秋天时去附近的山上,费了老命这才攒下的,。
省着点烧,应该能撑到开春。
“爹。”
一个细弱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。是二丫头,今年八岁,瘦得像根柴火棍。
老李头回过头,看见二丫头裹着那床破被子站在门口,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。
“爹,我饿。”
听到二丫头跟蚊子一样细微的声音,老李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。
他站起身,走过去,粗糙的大手摸了摸二丫头的脸。脸上没肉,就一层皮,摸上去硌手。
“再等等,”他说,“等天亮了,爹去地里看看,看还有没有剩的萝卜缨子。”
二丫头点点头,乖巧地缩回被窝里去了。
地里哪还有什么萝卜缨子。
早在秋天的时候,他就已经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挖了。
虽说攒下来不少,但那点东西,能撑多久?
一家五口人,五张嘴——他、老婆子、二丫头,还有两个半大小子,如今可都是能吃的年纪。
存的那点东西,顶多也就再撑上个几天罢了。
至于之后吃什么?
他不敢想。
天终于亮了。
老李头站起身,正要往地里走,想去碰碰运气,说不定就能弄到什么呢?
忽然,他听见村口传来一阵嘈杂声。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还有马蹄声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