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头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村长的眼睛浑浊,眼白上布满了血丝,但里面有一种东西,老李头看不太懂。不是绝望,也不是愤怒,是一种……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“左家军这次不是只要粮。”村长说,“他们要丁。十五岁以上的男丁,都要。”
“我儿子才十二。”老李头说。
“他们不管。”村长摇了摇头,“能扛得动锄头就要。”
老李头没有再说话。
村长站起身,退后两步,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。那张布满褶子的脸,此刻看起来像一块风干的腊肉,又硬又干。
“村里剩下的男人,都在村口。”他说,“咱们商量过了,这地方待不下去了。”
“可……可这是祖宗……”
“自己都顾不上了,哪还管什么祖宗呢?”
村长苦笑着摇了摇头:“再不想办法,咱们可全都要死了。”
老李头沉默了,过了好久他再次抬起头:“那……咱们往哪走?”
“往东。”
村长十分坚定,看起来这个想法已经在他的心里盘桓许久了。
“往东,去海边,那边能活。”
“真的能活?”
“能活!”
“老李头。”村长又喊了他一声,“你去不去?”
老李头没有回答。他转过头,看着老婆子,看着门后面缩着脑袋的二丫头,看着塌了一半的院墙,看着地上那棵被砍倒的老枣树。
“不去又能咋样?”他喃喃道,像是在问自己,又像是在问老天。
村长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。
老李头撑着地,一点一点地站起来。每动一下,肋骨那里就疼得像刀割。他咬着牙,忍着,最后终于站直了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村口聚了六七十个人。
老的老,小的小。
村长站在人群前面,清点人数。他数了两遍,抬起头说:“六十六个。”
剩下的人要么不愿意走,要么就是走不动了。
换句话说,整个村子五十八户人家里面,能动弹的,基本都在这儿了。
村长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“各位,咱们走了,这村子就没了。房子、地、祖坟,都没了。以后能不能回来,谁也说不准。”
听到这话,周二忍不住问:“那还走不走了?”
村长看着他,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不像。
“你说呢?”
周二没再说话,不走又能怎么样呢?
等着左家军的人再来一次么?
村长转过身,朝着东边的方向指了指:“走吧。”
大伙背着仅剩的一点家当——不过是几个破包袱里装着几件破衣服,几把锄头、几把菜刀用来防身。
还有一口豁了口的铁锅。
没拿粮食,因为剩下的人还得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