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周的空气里到处都飘着新麦饼的香气,混着驴粪和旱烟的味道,竟让人觉出几分太平年景才有的活气来。
一个穿着蓝布短褐、腰间别着烟袋的汉子蹲在路边,正往嘴里扒拉一碗热腾腾的杂面条。
他约莫四十来岁,脸膛晒得黝黑,一双眼睛却亮得很,一边吃一边打量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这汉子叫赵铁锁,三年前还在陕西跟着李闯王的大军打天下,腿上挨了一刀后落了点残疾。
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,却没想要闯王没把他们给忘了,不仅给他们分了地,还给了一笔不小的安置银子。
虽说如今的李自成早已称帝,但像赵铁锁这样的老人,还是习惯称李自成为闯王。
“铁锁哥,又赶集哩?”一个年轻后生凑过来,也蹲下,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,掰了一半递过来,“尝尝,自家地里产的。”
赵铁锁也不客气,接过咬了一口,烫得龇牙咧嘴,却连连点头:“好!甜!这地种啥长啥,真他娘怪了。”
后生嘿嘿一笑:“那可不,闯王来了,这地都听话了。”
这话听着像玩笑,却也带着几分真。
李自成退回河南后,第一件事就是分地。
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豪强地主们的土地一律没收;那些平日里还算良善、没有血债的小地主,则按人头留够口粮田,其余的一律按“官四民六”分给无地佃户。
官府发给地契,盖上大顺的印,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:这地,以后就是你家的了。
因为是老兵,虽说没多大的功劳,但也被分到了五十亩的土地,他自己又雇了几个人开荒,如今也算是小有收获了。
这样的日子,放在以前可是不敢想的。
“是好啊。”他咽下一口红薯:“俺隔壁老孙家,在年初的时候分到三十亩,那老小子乐得哭了一宿。他爹给地主扛活扛了四十年,到死都没攒下一分地。”
后生点点头,又压低声音道:“听说闯王还要免粮?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。”赵铁锁抹了抹嘴,“头一年全免,第二年免一半,第三年起才交三成。我亲耳听县里那个‘掌旅’(大顺地方官)说的。”
“那……那官府吃啥?”
赵铁锁嗤笑一声,用筷子指了指北边:“吃那边。”
后生愣了一下,随即会意,也笑了。
那边是北京。
李自成在撤离北京时,几乎把能搬的都搬空了。
那些被拷饷出来的银子、各个王公贵族府邸上的金银器皿、甚至宫里那些陈设摆件,装了上千辆大车,浩浩荡荡运回河南。
这些财富实在是多得令人咋舌,百姓饿得嗷嗷待哺,士兵没有军饷,皇帝为了几两银子愁得睡不着。
可这些家伙却有钱的很。
现在全便宜大顺了。
谁也说不清楚这些钱到底有多少,但李自成自从回来后,朝着民间到处挥霍撒钱,到现在也才用了不到三分之一。
按照大顺朝廷上的官员们估计,这些钱足够他们再继续支撑两三年的。
也就是说两三年内,陕西和河南的百姓都能够松口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