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传庭的大帐设在关内一座废弃的关帝庙里。
庙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,关老爷的塑像缺了半个身子,只剩下一只怒目圆睁的眼睛和半截青龙偃月刀。
孙传庭的案几就摆在关老爷脚下,上面摊着汉中府的地图和一堆急递文书。
他刚坐下,亲兵便赶紧端上一碗凉了的粥。
这其实应该是孙传庭的早饭,但很显然,他到现在也没功夫吃,孙传庭看了一眼,没动。
“传令兵呢?”
“在外头候着。”
“叫他进来。”
进来的传令兵二十来岁,脸上还带着战场上的烟尘,一双眼睛熬得通红。他单膝跪地:“督师。”
“宁夏那边,有消息了吗?”
传令兵低下头:“回督师……还没有。”
帐中沉默了几息。蜡烛的火苗被帐外透进来的风吹得摇曳不定。
“……派了几拨人?”
“三拨。第一拨走了八天,第二拨六天,第三拨四天。都没有回信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传令兵犹豫了一下,“第二拨派去的兄弟,有个同乡在总兵府当差。他回来的时候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……说总兵看了督师的求援信,当时没有说话。第二天召集众将议事,议了一天。第三天,还是没有动静。第四天,那个兄弟再去催问,门子说总兵去边墙巡视了,归期不定。”
帐中又是一阵沉默。
“归期不定……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嘴角扯出一个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弧度。
传令兵抬起头,红着眼睛看着督师的背影。那背影还是笔直的,官袍还是那件满是硝烟的官袍,只是肩膀似乎比七天前塌了那么一点点。
“督师,要不……要不属下再跑一趟?属下骑快马,日夜兼程,八天,不,五天就能到宁夏!”
孙传庭摆了摆手。
“不用了。”
他转过身,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,只有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点什么,像是烛火将熄时最后那一跳。
端起桌边的粥碗递给传令兵,孙传庭温和地说道:“你下去歇着吧,明天……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传令兵呆呆地接过碗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默默地退了出去。
帐帘落下,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。
孙传庭重新坐回案几前,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汉中府地图上。汉中,阳平关,金牛道,米仓道……一个个熟悉的地名,一条条他亲自勘探过的山路。
“归期不定。”
这四个字在孙传庭脑海里转了几圈,终于停在一个他不愿相信、却又不得不相信的念头上。
不是归期不定,是归期永无。
宁夏的援兵不会来了。
孙传庭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年在陕西剿匪时的记忆。
他曾多次经过宁夏,也见过那些边军。
被风沙磨砺得粗糙的脸,被饥荒榨干的躯干,还有眼中那种麻木的、只求活命的空洞。
那时候他就隐隐觉得,朝廷欠这些人的,实在太多了。
欠饷、欠粮、欠衣。
还欠他们一个活着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