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通劈头盖脸的怒斥,声色俱厉,连一旁跪着的钱谦益都感到心惊肉跳,偷偷抬眼觑向王之心。
王之心匍匐在地,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,身体微微颤抖,似乎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吓得不轻。
“陛下息怒!陛下息怒!老奴……老奴冤枉,更万死不敢扰攘地方,惊动圣听啊!”
他没有立刻抬头,而是保持着跪伏的姿势,双手却颤巍巍地从怀中摸索出一本不算太厚、但装订齐整的蓝皮账册,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陛下明鉴!这是老奴.....这是税务司私下查出来的账册,请陛下过目!”
朱慈烺的怒喝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“证据”噎了一下,他盯着王之心高举的账册,眉头紧锁,脸色依旧难看,但那股勃发的怒意似乎凝滞了片刻。
接过账册,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在强压心中的怒火。
不过才看到第一页,他的怒火就被惊讶给取代了。
“江宁县致仕光禄寺少卿周某,登记田亩四百二十,实查隐田、诡寄、投献合计逾六千七百亩......应补历年田赋并罚金,折银约......四万八千两?”
“上元县,举人孙某,城外有织坊三处,去岁报税银五十两,据其管事及往来商户供称,实际获利应在八千两以上......仅商税一项,积欠并罚......”
“句容,乡绅李某,放贷印子钱,利滚利,逼死佃户三人,侵夺田产......其家库房中抄出未登记田契、借据无数,仅金银现钱便逾两万......”
一桩桩,一件件,虽只是冰山一角,但那些数字、那些描述,已经足够触目惊心了。
尤其是田亩和商税的隐匿数额,与官方登记的数字相比,简直是天壤之别!
朱慈烺知道江南士绅富庶,也知道其中必有隐漏,但他从未想过,竟会如此普遍,如此的肆无忌惮!
他的手指有些发凉,心中翻腾起惊涛骇浪。
这哪里是什么“忠臣义士”、“朝廷柱石”?这分明是一只只趴在朝廷肌体上、疯狂吸血的硕鼠!
一边喊着忠君爱国,一边将本该属于国库的财富大量吞入私囊!难怪国库空虚,难怪军饷无着!难怪......
他闭上眼,胸膛起伏了几下,再睁开时,脸上已恢复了帝王的沉凝,只是那沉凝之下,压抑着更汹涌的暗流。
他看向依旧匍匐在地、似乎是在等待发落的王之心,冷言道。
“即便如此......查税便查税,何至于如匪盗般抄检?惊扰地方抢夺私财,如此做派成何体统?”
“需知江南乃国家根本,士绅纵有不是,也当以教化、以律法徐徐导之,岂可如此酷烈,动摇人心?”
他这番话,听起来依旧是在斥责王之心手段过激,但却有几分给一旁脸色煞白的钱谦益一个台阶下的味道。
“老奴知罪!老奴也是见江南积弊如此之深,一时激愤之下,又恐这些豪绅与某些官员相互勾结,转移藏匿,这才用了些非常手段。老奴愚钝,思虑不周,如今酿成大祸,请陛下治罪!”
王之心以头抢地,砰砰作响,语气万分悔恨。
“哼!”
朱慈烺冷哼一声,挥袖道:“立刻给朕停下!所有外出查抄之人全部撤回!那些已经拿到税务司的东西,除了必要的账册证据封存待查,其余私人物件,清点造册后,全部给朕原样发还!至于涉案士绅,待账目彻底厘清,依律论处,不得滥用私刑,不得再行惊扰!”
“另外,从今天起,东厂和税务司的事情,你就别操心了!”
“老奴遵旨!谢陛下宽宏!”王之心连忙叩首,声音里充满了“劫后余生”的感激。
朱慈烺不再看他,仿佛多看一眼都心烦,转向一旁跪着、早已面无人色的钱谦益,脸上的严厉之色迅速转化为痛心与安抚。
他亲自起身,走到钱谦益面前,弯腰将他扶起。
“钱先生,快快请起。此事......朕定会严查,给江南士绅,也给天下一个交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