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握着钱谦益冰凉颤抖的手,语气恳切:“王之心嚣张跋扈,此举更是骇人听闻,朕必严惩不贷!先生放心,朝廷法度仍在,朕绝不会纵容此等酷吏横行!”
钱谦益被皇帝扶起,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度和皇帝“诚挚”的目光,心中那股被抄家的惊怒和王之心拿出证据的恐慌稍稍平复,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寒意和无力。
皇帝的态度......
似乎无可指摘,他不仅斥责了太监,果断的拿掉了他东厂和税务司的职位,还承诺了归还财物,并申明了朝廷的法度。
可那账册.......那账册上的东西,陛下真的能当做没看见吗?
“陛下......陛下圣明......”钱谦益声音干涩,想要再说些什么辩白的话,却觉得喉咙发紧,所有言语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然而,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沉默或退缩。
他猛地抬起头,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,努力挺直因惊惧而佝偻的脊背,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:
“陛下!老臣......老臣惶恐万分!今日之事,虽由阉竖酷吏而起,然江南士绅......确有失察疏漏之处,以致宵小借此攻讦,惊扰圣听,此皆老臣等未能率先垂范、严束家族之过也!”
“然则,我江南士民,忠君爱国之心,天日可鉴!自陛下南巡,定鼎金陵,江南父老无不翘首以盼王师北定,光复河山!老臣前日面圣归来,便已奔走疾呼,将陛下忧心国事、体恤军民之苦衷,遍告苏松常镇诸位乡贤耆老!”
他向前一步,目光灼灼地望着朱慈烺:“幸赖陛下仁德感召,江南忠义之士闻风而动!已有常熟顾氏、昆山徐氏、无锡高氏等数十家,慨然应允,愿倾其仓储,捐输钱粮,以助军资,以解朝廷燃眉之急!
各家初步合计,已可集粮米不下五万石,现银逾十万两!后续若陛下有需,老臣必当竭力联络,众志成城,必不负陛下厚望!”
“这是真的!!!”
面对钱谦益的“慷慨解囊”,皇帝更是面露惊喜!
钱谦益“噗通”一声再次跪下:“老臣不敢欺瞒皇上,不仅如此,老臣愿尽开家中所有存粮仓窖,除留足族中老幼口粮至明年夏收外,其余三千七百余石稻米、一千五百余石麦豆,并库中历年所积之丝绢五百匹,折色银八千两,尽数献于朝廷,以供陛下驱使!
此乃老臣阖族,一片赤诚报国之心,恳请陛下务必纳此微末,以安江南士民拳拳之意!”
他的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,颇有几分生怕皇帝不收的意思。
事到如今已经很明显了,要是再不拿出点钱来破财消灾,那皇帝可就要真的让那些番子去查账了。
到了那个时候,可就不是眼下这点钱粮能够打发的了。
朱慈烺听完这话更是激动万分,他再次弯腰,用力将钱谦益扶起,这次手上的力道似乎更重了些。
“钱先生!何至于此!何至于此啊!”
朱慈烺的声音充满了“感动”与“不忍”:“先生高义,毁家纾难,实乃百官楷模,社稷栋梁!朕......朕心甚慰,亦甚愧!江南士绅能有先生这般忠贞之士引领,实乃大明之福!”
他紧紧握着钱谦益的手,目光诚挚:“先生所捐,朕......朕暂且愧领,必用于军国紧要之处,绝不负先生及江南父老一片丹心!至于其他各家捐输,还望先生居中协调,务必落到实处,早日解送军前。朕,信得过先生!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低沉而坚定:“今日之事,王之心孟浪无状,朕定会严加管束,给江南士绅一个交代。然税务之事,关乎国本,积弊亦不可不察。
待风波稍息,朕还需先生助朕制定章程,妥为清理,务必公允明正,既不使奸猾者得利,亦不使忠良之士寒心!”
这算是一个大棒一个甜枣了。
钱谦益拿出了自己的诚意,皇帝也不介意投桃报李。
让钱谦益带头去制定规则,这既是给了他高官厚禄,也能够让江南士绅们不至于特别抵触。
毕竟“制定规则”的是自己人,他们自然能够“高枕无忧”了。
钱谦益心中五味杂陈,既对那即将大出血的家产的肉痛,也有对自己的集智感到庆幸,更是为自己得到了皇帝的承诺而感到开心。
但此刻,他只能连连点头,声音哽咽:“老臣......老臣遵旨!必不负陛下信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