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猛地以头抢地,额头撞击在金砖上,发出沉闷而持续的“咚咚”声,在寂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惊心。
一下,两下,三下......
他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、所有的无力、所有的愧疚都通过这自虐般的方式,撞进这地底,撞给那沉默的祖先之灵看。
“太祖皇帝!您睁开眼看看吧!看看您打下的这万里江山......看看您建立的煌煌大明......如今成了什么样子!!”
他抬起头,额上一片刺目的青红,脸上涕泪纵横,声音因激动和哭泣而扭曲。
“北京丢了......父皇......父皇他殉了社稷!可我......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未见着,连......连灵柩都未能迎回啊!”
他泣不成声,肩膀剧烈地抖动:“鞑子......鞑子占了北京,流寇肆虐中原,天下残破......”
“南方......张献忠那屠夫在湖广横行,觊觎巴蜀;刘泽清、左良玉之流,名为明臣,实为军阀,割据自雄,不听调遣!朝堂之上......南京的百官,北来的勋贵,日日争吵不休,只顾争权夺利。
但对剿贼、抗虏、筹饷、安民,这些要紧的事情却事事推诿,以至于寸步难行!”
他伸出手,似乎想抓住什么,却只抓住一片虚空。
“孙儿才十七岁......太祖,孙儿怕啊!孙儿不知道该怎么当这个皇帝!父皇......父皇他那么勤政,那么想振兴大明,可最终还是......孙儿连父皇一半的刚毅果决都没有,孙儿拿什么去光复山河?拿什么去面对列祖列宗?”
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变成一种绝望的喃喃自语。
“他们劝孙儿登基,说国不可一日无君......可有了君,这国就能好了吗?眼下这破碎的山河,这离散的人心,这内外的强敌......孙儿到底该怎么办?”
他再次伏地,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身体蜷缩起来,像一只可怜的幼兽一般。
泪水浸湿了地砖,深秋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,侵入骨髓。
年轻的皇帝跪在祖先灵前,将登基以来所有的惶恐、无助、压力、以及对未来的巨大恐惧,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。
面对朱慈烺的哭诉,太祖的牌位只是沉默地俯视着。
殿外的风更紧了,卷着枯叶,拍打着殿宇的窗棂。
呜呜的风声,一如历史的沉重叹息,也如同这片多难土地上千百万生灵的哭泣。
渐渐的,这些声音似乎汇聚成一股无形的、沉重的洪流,疯狂的冲击着孝陵,冲击着南京,冲击着这个刚刚诞生便已风雨飘摇的南明小朝廷,以及它那位在祖先灵前崩溃痛哭的年轻皇帝。
朱慈烺不知道跪了多久,也不知道哭了多久。
直到泪似乎流干,声音彻底嘶哑,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,一直待在殿外的王之心于小心翼翼地趋步上前,声音带着不忍:“陛下......节哀,保重龙体要紧......地上寒凉......”
朱慈烺缓缓地,极其缓慢地抬起头。
脸上的泪痕未干,眼眶红肿,但在那双眼睛里,在那满是痛苦与迷茫的眼睛下面,似乎有某种东西在强行凝聚。
他扶着王之心颤抖的手臂,艰难地站起身。
膝盖因久跪而刺痛麻木,让他踉跄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太祖的牌位。
然后,他转过身,背对着祖先的英灵,一步一步的朝着殿外那晦暗不明的世界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