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室的门轻轻合上,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刘月茹攥着那只瓷罐,指尖微微用力,指节都泛了白。她低头看着罐身上的青花纹路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酸的、甜的、委屈的、释然的,搅在一起,堵得喉咙发紧。
她以为他走了就再也不会管她了。她以为原来的朝夕相处,早就随着他偷渡离乡的背影,散得一干二净了。可他还是这样,一眼就能看穿她的逞强,一句话就能点破她的破绽,连她膝盖有伤都看得明明白白。
晚上回到驻地宿舍,队友们闹哄哄地聊着接下来面对强队的战术,宋晓云拉着她讨论韩国队的后卫,她都心不在焉地应着。好不容易熬到熄灯,宿舍里一片漆黑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光。
刘月茹悄悄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只瓷罐,又摸出白天藏起来的热毛巾。她躲在被子里,轻轻拧开罐盖,一股浓烈又清冽的药香漫出来,呛得她鼻子有点酸。
她撩起裤腿,膝盖上的淤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青紫色的印子。她倒出一点药酒在掌心,搓热了按上去,药酒火辣辣的,渗进皮肤里,又疼又麻,却奇异地缓解了骨头缝里的酸疼。
揉着揉着,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。不是疼的。是心里那块硬邦邦、冷了好长时间的地方,好像被这罐药酒的温度,一点点焐热了。
她摸出藏在背包夹层里的那张纸条,上面是他写的电话号码,字迹遒劲有力,和战术板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她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串数字,看了很久,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。
不急。她告诉自己。等打完决赛,等拿到冠军,再说。
球场内温情暗涌,球场外的资本博弈早已暗流汹涌。邵氏总部大厦顶层办公室,邵逸夫坐在紫檀木办公桌后,手里捏着当天的《东方日报》,体育版头版登着叶卫东现身女篮赛场的照片,旁边配着“前亚洲男篮明星后卫探班球场,或将助阵中国女篮”的标题。娱乐版也不甘示弱,半版篇幅都是《精武英雄》二轮上映的票房捷报,连带着《黄飞鸿》筹备的消息也占了不小的版面。
“砰”的一声,报纸被摔在桌面上。“这个叶卫东,真是越来越不安生,简直就是不把邵氏放在眼里了。”
邵逸夫脸色阴沉,手指敲着桌面,“一部《精武英雄》吃了大半年红利还不够,现在连女篮比赛都要凑上去蹭热度,真当香江是他的天下了?”
旁边的助理躬身站着,小声道:“六爷,查清楚了,他是受香江篮协邀请去做技术指导的,官方名义,挑不出错。现在市民就吃他这一套,文武双全的人设炒得火热,连带着女篮门票都卖疯了。”
“他炒热度,我们就给他添把火。”邵逸夫冷笑一声,“咱们那部《铁桥霸拳》不是快做完后期了吗?原定下个月上映,提前,就卡在女篮决赛当天登全版海报。他不是喜欢借体育热度吗?我就让他看看,香江人到底是喜欢看篮球比赛,还是喜欢看电影。”
他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联系几家院线经理,黄金场次全部给《铁桥霸拳》排满。我倒要看看我邵氏几十年的招牌到底还管用不管用?”
“是,六爷。我这就去安排。”
同一时间,嘉禾写字楼里,邹文怀也在看同一份报纸。他指尖点了点叶卫东的照片,笑着对何冠昌道:“你看这小子,走到哪儿都能掀起风浪。女篮本来没人看,他一去,门票直接售罄,连带着咱们几部电影的关注度都上去了。”
何冠昌点点头:“是啊,现在全香江都在聊他。邵老六那边估计坐不住了,我听说他们把《铁桥霸拳》提档了,摆明了要跟咱们对着干。”
“对着干才好。”邹文怀胸有成竹,“他邵氏还守着十几年前的老套路,早就过时了。你安排一下,把咱们新电影的片场花絮剪个三十秒的预告片,决赛当天在戏院贴片播放。借着这股东风,先把观众的期待值拉满。”
“明白。还有件事,湾湾那边又来人了,说是想约阿东谈合作,投资合拍片。”何冠昌皱了皱眉,“来的还是上次那个王老板,油得很,估计没安好心。”
邹文怀嗤笑一声:“不用管他。阿东那边早就打过招呼了,湾湾资本的饭局一概推掉。他们那点小心思,无非是想绑着阿东的名头擦边捞钱,当谁看不出来似的。”
暮色渐渐笼罩维多利亚港,两岸的灯光次第亮起来。有人筹谋算计,有人稳扎稳打,有人怀揣心事,有人奔赴赛场。
一场女篮决赛,早已不只是球场内的胜负,更成了香江影坛格局变动的前奏。而所有的引线,都系在那个一身灰色衬衫、坐在观众席角落的男人身上。他却浑然不觉,或者说,根本不在意。
此刻的叶卫东,正坐在清水湾片场的剪辑室里,盯着屏幕上《黄飞鸿》的分镜幻灯片。刘家良坐在旁边,絮絮叨叨地说着严振东铁布衫的动作设计,叶卫东听着,时不时点头应两句,指尖却无意识地转着钢笔。
他脑子里想的,还是球场上那个红球衣的身影。
不知道她有没有按时涂药,不知道她膝盖还疼不疼,不知道她会不会因为明天的决赛,紧张得睡不着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