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9年的秋意迟迟不肯落进维多利亚港,白日里日头依旧毒得很,修顿球场副馆的木质地板被晒得微微发烫,空气里裹着汗水的咸涩与橡胶篮球的胶皮味,混着场馆外飘进来的海风潮气,闷得人后颈发黏。
哨声刺破场馆里的喧嚷,篮球砸在地板上的闷响连成一片。中国女篮对阵马来西亚的四强赛已打到下半场过半的时间,比分牌上的数字停在42比23,红色的中国队数字遥遥领先。
刘月茹运球压过半场,高马尾随着跑动的节奏一颠一颠,额前碎发被汗水浸得贴在鬓角。她视线扫过全场,脚步没停,指尖运球的力道稳得像焊在掌心。马来西亚队的后卫矮她半头,脚步却碎得很,贴着她的身侧寸步不离,摆明了要掐死她这个进攻发起点。
她嘴角抿成一道利落的弧线,突然一个沉肩假动作往右晃,对方重心刚偏,她手腕猛地翻转,篮球从背后绕到左手,脚步一错便抹过了防守人。
这一手假动作虚晃以后的背后运球变向,还是当年跟叶卫东学到的技术,动作很男性化,需要很好的身体素质,她也是练了好久才真正掌握,但是在女篮的赛场上确实非常好用。
禁区里两名内线立刻补防过来,只不过菲律宾队的整体身高有限,即使是内线球员,也并不能对刘月茹的身高产生绝对的压迫。
尤其是在她已经充分起跳的情况下,加上她比一般女篮队员要好很多的弹跳力身高,补防的菲律宾内线球员的身高优势已经不复存在。
所以,刘月茹可以轻松自如的对抗对方的防守,做出最合理的进攻选择。这一次,她起跳的动作做到一半,并没有直接投篮,而是传了球。手腕轻轻一挑,篮球像长了眼睛似的,斜斜擦着防守人的肩膀飞到底角。
宋晓云早已等在空位,接球抬手就投,篮球空心入网。
“好球!”
场边替补席的姑娘们拍着手喊起来,李指导攥着战术板点点头,眉头舒展了些。
刘月茹落地时膝盖微微一软,很快又站直了身子,不动声色地蹭了蹭右腿膝盖。连日高强度比赛打下来,旧伤隐隐作痛,膝盖上的淤青消了又长,一层叠着一层,跑起来的时候牵扯着筋络发疼。
她咬了咬下唇,没吭声,转身回防的时候脊背依旧挺得笔直,红色7号球衣在灯光下晃出一道锐利的影子。
场馆西北角的观众席上,叶卫东坐在最靠边的位置,身前挡着一根水泥柱子,恰好避开了场边大部分记者的镜头。他今天没穿西装,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挽到小臂,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,目光自始至终钉在球场中央那道红色身影上。
旁边跟着的助理不敢说话,只默默递过一瓶冰水。叶卫东没接,眼睛都没挪一下,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点,节奏恰好跟着刘月茹运球的频率。
“到现在为止,她已经打了二十二分钟。”助理小声提醒,“中国女篮的教练还没换人的意思。”
叶卫东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很低:“马来西亚队外线弱,她扛得住。就是突破收力不对,每一下都拿膝盖硬顶,再打两场就得废。”
他看得太准了。原来两个人从在机械厂训练的时候,他就总盯着她改动作。那时候她年纪小,打球拼得不要命,突破总喜欢硬扛着人上,膝盖落地不会卸力,没少被他按着纠正。
他以为好的习惯已经养成,在国家队也会有人盯着继续养成好习惯,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,这姑娘性子没改,打球的坏习惯也没改多少,净使蛮力。
终场哨响的时候,比分定格在68比37,中国队毫无悬念挺进决赛。
姑娘们擦着汗往替补席走,刘月茹走在最后面,弯腰拎起毛巾的时候,右腿膝盖疼得她抽了口冷气,额角瞬间冒了层冷汗。她刚直起身,就看见李指导朝她招手,身后还跟着场馆工作人员,说是东道主篮协的人过来做战术交流。
她心里一动,指尖攥紧了毛巾。
果然,转过通道口,就看见叶卫东站在休息室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