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倚着墙，身形挺拔，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，少了几分在其他人面前的疏离感，多了点当年在机械厂球场里的松弛。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，在他脚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，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刘月茹的脚步顿了半秒，随即又恢复了平常的神色，垂着眼跟在李指导身后走了进去。
休息室里人不多，队员们大多去浴室冲澡了，只剩几个替补队员在收拾东西，见叶卫东进来，都怯生生地打招呼。李指导挥挥手让她们先出去，屋里瞬间空了下来，只剩三个人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。
“今天外线传导做得不错。”叶卫东先开了口，走到战术板前，拿起马克笔在上面画了两道线，“马来西亚队弱，你们打顺了正常。接下来的比赛肯定要打韩国，她们的全场紧逼比这凶三倍，你这点突破节奏，扛不住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很平，像当年在燕京城给她复盘训练一样，没有客套，也没有疏离。
刘月茹抬起头，刚想反驳说自己能扛，膝盖就传来一阵钝痛，她下意识地弯了弯腿。这个小动作没逃过叶卫东的眼睛。
他放下笔，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白瓷罐，罐身描着淡淡的青花纹路，看着就有些年头。他伸手放在她身旁的长凳上，瓷罐磕在木质凳面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南洋拿回来的虎骨药酒，治跌打损伤最管用。”叶卫东的声音放低了些，目光落在她膝盖的位置，“晚上回宿舍热敷完揉十五分钟，淤血散得快。场场比赛几乎都打满全场，靠硬撑撑不下来。”
刘月茹看着那只瓷罐，没伸手。她咬了咬下唇，睫毛垂下来，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：“张领队说了，不能私自收外人的东西。队伍有伤药，用不着这个。”
这话硬邦邦的，像在赌气。叶卫东也不恼，指尖轻轻敲了敲瓷罐：“就说是李指导托篮协采购的队用药，没人会查。你是队里的主力控卫，剩下的硬仗能不能赢，全看你能不能跑完全场。你拿身体硬扛，不是勇敢，是拖累全队。”
他说得直白，却句句在理。李指导在旁边打圆场，伸手把瓷罐往她那边推了推：“月茹，收下吧。卫东也是为了队伍好。这药我知道，南洋老牌子，咱们队里的红花油确实比不上。就按卫东说的，算队里的物资，回头我跟张领队说一声。”
话说到这份上，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了。刘月茹指尖碰了碰瓷罐，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过来，一直凉到心口，却又奇异地泛起一点暖意。她攥住罐身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谢谢。”
“谢就不必了。”叶卫东转回战术板前，笔尖在“韩国队”三个字上圈了个圈，“说正事。韩国队惯用二三联防，上线两个人夹控球后卫，底线留空当。你别总想着自己突破分球，多借中锋高位挡拆，走左路绕掩护，她们左翼协防速度比右翼慢半拍。”
他俯身画战术，侧脸线条利落，笔尖在白板上划出沙沙的声响。刘月茹站在他身侧，微微低头看着战术板，发丝垂下来，扫过肩头。两人离得很近，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墨味，混着一点海风的咸湿气，和记忆里少年时汗水混着肥皂的味道不一样，却同样让人心里发稳。
本来，李指导还没太在意，可是当他听到叶卫东详细讲解高位挡拆的打法和作用以后，顿时眼中一亮。再也顾不上考虑。叶卫东和刘月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，一门心思，开始询问琢磨起来这个高位挡拆的战术。
这年头的篮球赛场上还很少有人打挡拆，李指导作为在篮球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人，一听就知道这样的战术所具有的意义，顿时来了兴致。
他跟叶卫东详细的讨论了好一会儿，才总算让叶卫东接着讲他整体战术的想法。
“她们的中远距离投篮准，因为身高不够，在外线投篮很坚决，而且喜欢追着打快攻。你们退防的时候别扎堆内线，留两个人卡外线。”
叶卫东侧过头看刘月茹，呼吸轻轻拂过她的发顶，“决赛我坐嘉宾席第一排左手边，你要是场上乱了阵脚，就往我这边看。我给你打手势。”
刘月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抬起头，撞进他深邃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，亮得很，像盛着球场的灯光，又像藏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。她赶紧移开视线，盯着战术板上的线条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”
叶卫东没再多说，直起身收拾了一下东西，又跟李指导交代了两句防守细节，便转身走了。走到门口的时候，他脚步顿了顿，没回头，只丢下一句：“别硬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