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静徽顿了会,又道:“你已是二十几岁的人了,便不瞒着你,旁的都罢了。
我快六十的人了,你祖父更是快七十,半截子都入土的人了,别的什么,我们未必还贪图,只想看着你与林姑娘成了亲,我们也好安心。”
嫡母所出才是根本,日后家业承继,名正言顺,你们也少些是非。”
贾瑞见原来是催婚后便要催育,心中一笑,想无论何时何世,老人家在年轻人成婚前后,都是要说这等事。
不过贾瑞对这事已有计较,笑道:
“我倒不着急这些,林姑娘还是小人家,年纪又轻,身子骨也弱,对她未必是福分,还是将养两年罢。
不过彩霞也快临盆了,孩子若林姑娘愿意,便由她来抚养,若顾不过来,就交给甄姑娘罢,她性子柔顺,善良重礼,我瞧着也放心。
总归这事不用操心,我们都青春年少,你和祖父也多保重,以后有的是四世同堂,享不尽的太平日子。”
傅静徽见贾瑞定了心意,心想瑞儿如今什么事都有主意,我说多了倒没意思,何必拿孝道压他,便揭过此事,只道:
“瑞儿,你这趟江南之行,倒是招引出这许多枝枝蔓蔓来了。
你太爷爷、爷爷那会儿,咱们府上都是清清净净的,从没这般热闹过。
甄姑娘,就是原先那个香菱了,回头按你说的,正经办个文书,给她个名分,别委屈了人家,还有秋芳......”
老太太顿了顿,还是道:
“人家既然有这份心思,又是我娘家的侄孙女,瑞儿你便收了她在房里罢。
她到底是你表妹,不算外人,性子虽活泛了些,我看做事也还利落,又识文断字,懂些账目。
日后府里事务繁杂,她也能帮着林姑娘分担一二。有我这老婆子在旁边看着,出不了大岔子,你尽可放心。”
贾瑞沉吟片刻,也没当即应允,只道:
“且容后再议,不急于一时,我自有安排,祖母且放宽心。”
傅静徽皱眉道:
“我知道你心中什么意思,今儿你对那秦姑娘态度不同,是觉得秋芳轻慢了她。
其实你别怨秋芳,是我不太喜欢那秦姑娘,缘由你也知道,她这家世,也罢了。”
傅静徽揉着眼皮,皱眉道:
“你喜欢她,留在身边伺候笔墨,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,只是这姑娘性子,有些摸不透,又生得太标致了,颜色太好。
虽说纳妾纳色,但过犹不及,依我老婆子看,未必是家中之福。”
贾瑞倒没多留意,只觉得是老年妇人特有对美貌女子的警惕,只笑道:
“祖母总不能让我寻个貌若无盐的来罢?那甄姑娘、柳姑娘都是好颜色,您却不说什么。”
“总归还是不一样的——罢罢,你如今大了,我依你,只由我在身边帮衬着罢。”
傅静徽不再多说,正想再扯些家长里短,恰在此时,门帘一掀,却是人来传话。说是衍大爷来了,送来史家侯爷的信,还有公事要议。
贾瑞便向傅静徽请安告辞。傅静徽见贾瑞诸事繁忙,快至子时深夜,尚要处理这等事,虽心中不安,但也只能道:
“罢了,瑞儿,你国事在身,我不好拦你,公事终究是大事,你去罢。”
“只是......”
傅氏摸了下花白头发,叹道:
“你多注意自己身子,晚上多睡几个时辰。你是天子的臣子,也是我们的孙儿呀......”
余下的话,她便没说了。
只让贾瑞走前再喝杯热茶,驱驱寒,暖暖身子罢。
两世为人,无数往事涌上心头,这等天伦之情,却是许久没再体验过了。上回有此际遇,似是在记忆中已然模糊的童年之时。
贾瑞轻轻握住祖母满是老茧的双手,过了会,方低声道:
“我知道了,祖母放心便是。您早些歇息,孙儿去了。”
贾瑞将茶喝下,行礼告别。
待他走出数步回头时,只见傅静徽屋中的烛光依旧亮着,如一点寒星,在风雪中闪烁。只等他和贾衍走远后,方才悄然熄灭。
夜沉似水,万籁俱寂。
......
在私处暖阁,贾衍神色恭敬,先躬身道:
“史侯爷派人递了封信,说是侯爷亲笔,另外,侯爷还递了话,说此次返京,他要护送史姑娘并家眷一同回京。
因女眷乘车不便疾行,骑快马也不妥,冬日走水路又恐耽搁,故而预备了十余辆坚固马车,打算循官道驿站一路稳妥北上。
问大哥您这边如何安排行程?是一同走陆路,还是......”
贾瑞略一思索,便道:
“史侯爷带着女眷,自然该如此稳妥行进,军情如火,我却耽搁不得。
你替我回话,就说我奉旨回京述职,需得尽快,会带几名亲随骑快马先行,争取二十日内抵达神京。”
贾衍应下,又道:“史侯爷还送了不少江南的土仪特产过来,说是感谢大哥一路照拂。”
贾瑞道:“收下便是,你从库房里挑几件像样的回礼,嗯......”
他略一沉吟,补充道:
“再额外挑几件上好的,颜色鲜亮些的,适合年轻姑娘用的头面首饰或精巧玩意儿,送给史大姑娘的,聊表心意。
此番南下,诸多事务,也多亏了史姑娘周旋帮衬,不可疏忽了。
而且此处北归,怕路上有些不平静,我会让一些江湖朋友护送史侯爷和史姑娘,确保他们一路无虞。”
贾衍心领神会,忙道:“大哥放心,小弟明白,定会挑得妥帖。”
此事应承完,贾瑞又说起之后安排,说明日便召集在应天府所有部僚兄弟议事,道:
“这次去辽东,我会安排你们与我同去。
若是鞍前马后立了功,我自会为众家兄弟谋个出身,无论日后进锦衣卫亦或京营,都是应有之义。
到时你们便是有官身的人了,家中妻儿跟着你们,堂堂正正,自能安居乐业。”
说到此处,贾瑞胸中豪气陡生,虽知前路艰难,但也不惧道:
“天下板荡,旧例当变,昔日国朝以文制武,今儿恐怕不合时宜了。
我希望你们可一刀一枪,在沙场上立下功劳,马上取得功名富贵,日后所成,未必比那穷读诗书的举子们要差。
能带着你们做一番大事业,也不枉众家兄弟跟着我一年辛劳。”
“尤其是你衍兄弟......”
贾瑞说笑道:
“你的婚姻大事,还包在我身上。”
“谢大哥!大哥着急国家大事,我更不能着急,还是跟着瑞大哥干一场,日后有一番造化,再娶妻呢。”
贾衍心潮澎湃,但并未刻意表现,只重重抱拳:
“大哥知道我,我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,但这一腔子热血都愿为大哥和林姑娘洒了。”
“哈哈,衍兄弟,你是跟着我最早的元老亲族,我自然不用你撒什么热血。”
“更希望你跟着我封妻荫子,他日共享富贵,这才对得起你们扶持我之力。”
贾瑞两世为人,有文士气,有豪杰气,但更有一股亦猴亦虎的枭雄领袖气,深知要成大事,必须善结众人之力。
尤其要培养一批矢志不移,与自己生死不相负的忠义部属。
由此而言,无论是情感还是事功,贾衍都是前列功臣,那他的人生大事,自己自然要包办下来,这才算不辜负忠臣之心。
贾瑞心想,甚至可以买养一些少年女孩,用心栽培,随后将她们嫁予自己手下诸将,也算是情由上出,早结恩义了。
随后说完公事,贾衍也不再多言,深深一揖,转身出去安排回礼及行程事宜。
而贾瑞回到自己房中,推门走进,却觉得暖意夹杂着淡淡食物香气扑面而来。
只见临窗书案上,静静放着只青花瓷盖碗,揭开一看,里面是温热参芪乌鸡汤,正是他素日爱喝的。
五儿正背对着他,在床榻边轻手轻脚铺着锦被,动作麻利又带点小心翼翼的。
听到脚步声,她猛地回头,见是贾瑞,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,像染了胭脂。
但她没说话,只飞快朝桌上汤碗方向努了努嘴,随即又低下头,手上铺被动作更快了些。
贾瑞知道这丫头性子,知道是汤肴她特意备下的,便走到桌边坐下,端起碗喝了一口,暖意直达四肢百骸。
他看向那个忙碌的纤细背影,对五儿温声道:
“这汤火候正好,味道也极好,五儿有心了。”
柳五儿闻言,身子似乎僵了一下,耳根红晕蔓到脖颈,依旧没应声,只是将铺好被角又用力抻了抻。
贾瑞笑笑,也不再多言,由她去了,只将史鼎的信又看了。
无非是些客套感谢之语,末了再次强调愿与贾瑞守望相助,并隐隐透露出对即将去辽东的忧虑。
字里行间盼着能在江南谋个安稳富贵的差事,比如体仁院总裁。
“史侯爷想法倒不算错,只是太心急了。”
“也太过于趋利避害了。”
贾瑞指尖轻敲桌面,心中思忖道:
“他们史家世受国恩,富贵已极,可谓已有两侯。”
“但值此国家用人之际,正要勋贵子弟报效,他却只想着缩回安乐窝,虽是人情之常,但如此急切,小动作频频,格局终究是小了些。”
贾瑞心想:对比之下,湘云虽是女子,但豪爽大气,忧心国事,性子倒比这个叔叔强上许多。
随后他又想起几个关于史家的传闻。
听说史家上一代鼎盛之时,几位子弟分投各处。
史鼎押注当今建新帝,算是押对了宝。
其兄史鼐则依附太上皇。
而史湘云的父亲,当年追随的却是那位深孚众望、仁孝过人的废太子。
彼时废太子地位稳固,几乎铁定是未来储君。
谁料天有不测,废太子竟暴毙身亡,随后朝堂暗流汹涌,几番倾轧,最终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建新帝登上了大位。
建新帝既非长子,亦非嫡二子,若非废太子暴毙,新立的太子又出了纰漏,这皇位无论如何也轮不到他。
史湘云的父亲,作为废太子的心腹,在太子薨逝后便遭边缘冷落,郁郁寡欢,不过几年光景,在史湘云尚在襁褓之时便撒手人寰。
更有传言,废太子似乎也留有子嗣,听说是一男一女。
却也消失得不明不白,成了宫闱秘闻里的一缕青烟。
贾瑞想罢,又看着指尖那薄薄信笺,走到炭盆边,橘红火焰跳跃,他将信纸一角凑近,火舌瞬间贪婪卷上,顷刻间便将此信吞噬殆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