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可卿立在廊下,只觉寒气顺着青砖,侵得脚底发凉。
门帘子厚实,挡得严严实实,不过却漏出几声傅秋芳清脆笑语,像银铃铛。
在这静夜里格外分明。
也衬得门外格外冷清。
秦可卿觉得里头絮的棉似乎薄了些,抵不住这江南冬夜湿冷潮气,忍不住悄悄将双手拢在袖中,指尖互相搓了搓,又轻轻跺了跺有些僵麻的脚。
动作细微,带着点畏缩,纵是穿得厚,那单薄身子骨,也透出几分不胜寒意的娇怯。
“嗯.....”
一旁的柳五儿,打量了她一眼,眉头微蹙,略一踌躇,还是转身进了旁边耳房。
片刻后,她走了出来,手里捧了个小小黄铜手炉,塞到秦可卿怀里,低声道:
“秦姑娘拿着,暖暖罢。”
“柳姑娘?”
秦可卿猝不及防,只觉暖意帖着冰凉手指,她忙不迭抱紧了,抬眼看向柳五儿,感激:
“多谢柳姑娘,劳烦你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柳五儿摆摆手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道:
“晚些,我让人往你屋里送碗热热的姜枣茶,睡前喝了,夜里能暖些。”
秦可卿闻言,忙道:
“这如何使得?多谢柳姑娘记挂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
“日子长着呢,秦姑娘,往后一处处着的时候多。”
“你是识礼的人,这还不错。”
说罢,柳五儿便又垂下眼,不再言语。
秦可卿也不再答话,只抱着暖烘手炉,心绪却翻腾起来。
柳五儿这态度,虽冷淡,却分明是递了梯子,今日能搭上话,已是进了一步。
是否意味着除了甄姑娘外,她又有能说上话的人?
可卿正暗自思忖着,忽听得门帘内传来贾瑞声音:
“我才知道秦姑娘也在外面?五儿,快请秦姑娘进来。”
柳五儿忙应了声是,打起帘子,热流扑面而来。
秦可卿顿觉身上一松,跟着五儿走了进去。
屋内烛火通明,暖意熏人。
傅秋芳正站在傅静徽身后,纤手替老太太捶着肩背,脸上笑意盈盈,正说着什么趣话,逗得傅静徽也眯着眼,嘴角含笑。
贾瑞则坐在下首一张紫檀木圈椅上,姿态闲适。
见秦可卿进来,贾瑞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扫,掠过她微红鼻尖和手炉的姿势,眉头动了下,随即转向傅秋芳,道:
“表妹,怎不早些请秦姑娘进来?外头寒气重,你该早说的。”
傅秋芳闻言,捶背的手停了停,掩口噗嗤一笑,带着几分娇嗔:
“哎哟,该打,该打,瞧我,光顾着给姑奶奶解闷了,倒忘了秦妹妹还在廊下吹风。表哥待秦妹妹可真是……”
她话到此处,眼珠灵动一转,那后半句真好终究觉得不妥,咽了回去,转而笑盈盈朝秦可卿招手:
“秦妹妹快来,这边坐,挨着炭盆暖和。”说着便作势要来拉秦可卿的手。
秦可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热络弄得有些局促,脚步迟疑着,不知该不该上前。
这时,上首的傅静徽才平平开口,脸上笑意淡了些,语气却还算和缓:
“秋芳说的是,坐吧,以后都是一家子人,不必这般拘礼客气。”
得了老太太的话,秦可卿这才微微松了口气,在靠近门边的绣墩上小心坐了半边身子,将手炉轻轻放在脚边。
傅静徽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,才道:
“秦姑娘……”
秦可卿忙欠身,声音温婉恭顺:“老夫人折煞了,叫我可卿,或是小名可儿便是。”
傅静徽听了,却自嘲笑道:
“‘老夫人’?可别这么叫。
我不过一个乡下婆子,身上没个朝廷封赠的诰命,可当不起夫人这尊称。”
此时礼法森严,妇人尊称“夫人”者,必是丈夫或儿子有官身且得朝廷敕封诰命方可。
如荣国府贾政之妻王氏称“王夫人”,贾赦之妻邢氏称“邢夫人”。
而薛姨妈因夫家无官,纵是皇商巨富,也只称“姨太太”或“薛太太”。
此时傅静徽还未有诰命,按道理而言,不可称呼为老夫人。
秦可卿微怔,正要再开口,傅秋芳已抢着笑道:
“姑奶奶这话说的!以表哥如今这般功劳圣眷,此番回京,封赏诰命还不是早晚的事?
左右不过这几日的光景罢了。
秦姑娘这会儿先叫了,倒显得有先见之明了。”
贾瑞听了,也笑道:“秦姑娘是个有见识的,我知道。”
傅秋芳见贾瑞夸奖,有些惊讶,随即忙又笑对秦可卿道:
“秦姑娘本就比我聪慧,我呀,以后也跟着改口叫老夫人了,沾沾喜气儿。”
傅静徽只笑道:
“罢!什么诰命不诰命的,都是虚名。
我只盼着瑞儿在外头平平安安,诸事顺遂,家里头太太平平,和和气气。
我一个老婆子,黄土埋半截的人了,那些风光,都是你们年轻人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又落到秦可卿身上,悠悠道:
“秦姑娘,以后日子长,万事小心些,该说的便说,不该说的便放在肚子里,家和万事兴。”
她又转向傅秋芳:
“秋芳,你是姐姐,多心疼些你这个妹妹,待她好些,我们都知道。”
秦可卿心头一紧,忙起身行礼:“多谢老夫人教诲,可卿谨记。”
傅秋芳也笑得格外甜:“姑奶奶疼秦姑娘,我自然也跟着疼她。秦妹妹这般人品,谁见了不喜欢呢?”
秦可卿此刻也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贾瑞,见他打量着众人,偶尔扫过自己,轻轻颔首,心头舒服了些,
傅静徽将两个女孩的神情尽收眼底,道:
“这就好,一家人和和气气的,瑞儿在外头才能安心,你们都是好孩子。”
“夜深了,你们也早些回去歇着吧,瑞儿再陪我坐会儿,我们祖孙俩说几句体己话。”
秦可卿和傅秋芳闻言,忙起身告退。
秦可卿规规矩矩地向傅静徽行了礼,又转向贾瑞,屈膝深深一福。
傅秋芳却是笑盈盈地,目光在贾瑞和秦可卿之间打了个转,才道:
“表哥,你前儿嘱咐我的那账册子,我这几日便理清楚了给你送来。”
贾瑞笑道:“不急,我后日才动身回京。”
傅秋芳听了,眼波一闪,随即合掌轻笑道:
“好,那我明儿就给你,今晚我借个书房用用,可使得?”
贾瑞饶有兴趣道:“你是客,别熬太晚。身子要紧。”
“不妨事!我白日又不出门,这些日子歇得好,精神头足着呢。”
傅秋芳笑容明媚,说罢,便亲亲热热地挽起秦可卿的胳膊:
“秦妹妹,咱们走吧。”
秦可卿被她挽着,有些不自在,却也只得随着她一同出去了。
待到两个女孩的身影消失在帘外,脚步声远去,傅静徽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,端起手边热茶啜了一口,对贾瑞道:
“你这个表妹......性子是活泼讨喜,模样也生得俊俏。
先前听她哥哥说她在闺中蹉跎久了,我原还担心性子怕有些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