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没有想到,瑞大哥又把这等重托交给她。
但这等军国大事,不仅关系到辽东战火,还涉及内廷与外朝的纠葛,绝非小事。
宝钗一时哑然,只端起茶杯,浅啜数口,片刻后才放下茶盏,抬眸道:
“我何敢当此重任。虽说薛家几代奔走口外,与北地鞑靼诸部素有往来,家中也还有几个通晓蒙语的旧人。
前番又蒙皇后娘娘恩典,以香料之物馈赠鞑靼可汗福晋。
但马政一事,我素知其繁难,历来有部院堂官主持,经诸公廷议,方敢请旨施行。
我薛家本是皇商,我又是个女儿家,如今忽要我担此重任,心里着实惶恐,恐辜负圣恩,更恐误了兄长大事。”
贾瑞闻言倒是笑道:
“妹妹莫不是怕惹来物议?怕那些科道言官,说你牝鸡司晨,闺阁中人,竟敢干预戎马之事?”
“这倒不怕,我早已听惯了,不至于为此寝食难安。”
宝钗以手轻撩鬓边碎发,单手托腮,眸光忽道:
“其实在京里,那些浮议,我早都听遍了。
起初听了,心里也觉委屈,暗想他们不过凭空揣测,何至于此。
但听得多了,反觉淡然了。那些清流名士,高谈阔论,我虽不及他们满腹经纶,倒也勉力办了几桩差事。
至少为家族挣得一线生机,为朝廷解了燃眉之急。
纵被说成坏了清名,我于心亦无愧怍,反比做姑娘时松快些。”
宝钗抬眸看他,如深潭映月,轻声道:
“瑞大哥,我倒要谢你。”
“未识兄长之前,我不过是个寻常闺阁女儿。那时无非在西府里陪着母亲姨妈,与姊妹们吟诗作画。
或操心哥哥在外头生事,又怕家里亏空,时常去铺子上查账。
但终究做不得主,母亲溺爱,诸事撒手,我劝亦不听。
哥哥在外头闯下塌天大祸,我也拦不住。
只能夜间多做些针黹,贴补家用,指望能为家里尽些心力罢了。”
贾瑞听着,一时并未接话,只望着舱外雪光映照的江面,目光沉凝如铁,似有寒潮卷席心头。
心有所感,他长吁一口气,动容道:
“都过去了,所谓风物长宜放眼量。”
“薛妹妹,不计较过往沉疴,方能放眼将来宏图,你之未来,绝不是那等轻薄小人可以非议的。”
“我行我本心之事,但求俯仰无愧天地。”
宝钗轻笑道:
“圣人说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,我也是如此守本心、行实事罢了。”
“兄长方才问我是否畏人毁誉,我不畏。
只是此事牵涉委实太大,且不说动用内帑银钱数目惊人,单是绕过部院廷议,由内府直接操办马市这一节,殿阁里那些学士大人、部堂诸公,岂能甘心?“
“必觉此举削了他们权柄,心生不满。”
“皇后娘娘虽则欣赏于我,但这毕竟是军国重务,我一个外臣女眷,如何好直接向娘娘开口?”
“又怕那科道那些言官,闻风而动,群起而攻,局面恐怕……”
“......”
宝钗倒是提出好几条切中要害的顾虑,也算条理分明,思虑周详。
贾瑞心想道,刚刚我让她不要畏首畏尾,有真知灼见就直言不讳,如今真能剖陈利害,不似以往那么一味藏愚守拙,倒是好事。
他很了解宝钗的性格,对外人圆滑,但少说真话。
只有真正关心,才会难得说起心中看法。
这也是贾瑞对宝钗的态度,既是欣赏她的才华,也是作为重度红楼爱好者的一点好奇。
他想看看,这姑娘温良之下,胸中丘壑是怎样一番味道。
贾瑞因笑道:“好,这些关节你都料到了,看来这段时日,妹妹没少留心朝局动向。”
宝钗抿嘴笑道:“我们家的事不好担,这些朝堂上的风云变幻,总归要多了解些。”
“也常去些太太夫人家的聚会,多多少少也能听到些风声,如今朝廷里,党派林立,门户不少呢。”
“我被攻讦事小,唯恐因此误了兄长筹谋的大事。”
“妹妹思虑周全。”
贾瑞道:
“我不敢自夸算无遗策,但该做的事,自然不会落下。”
“你所虑这几点,我亦思之再三。然此事亦有几处旁人难及的优势。”
“其一,在大规模买马前,一切还只是纸面谋划。”
“若陛下首肯,大可绕过殿阁六部,直接遣心腹内监与内务府中人,会同你薛家旧部,秘密与鞑靼部接洽议定。”
“由你牵头,出人出力,陛下以内帑暗中支持,前期悄无声息,等那些大人们发觉时,木已成舟,生米煮成熟饭了。”
“其二,至于陛下是否支持,这便看我的了。妹妹也知祖宗旧例,后宫不得干政。”
“但事在人为。若陛下本就有此心,娘娘顺水推舟,锦上添花,既合了圣意,又显其贤德,何乐而不为?”
“至于如何让娘娘愿意开这个口,你们女儿家自有女儿家的办法,这就要看薛妹妹的本事了。”
贾瑞随即话锋一转,又道:
“还有,陛下为何要用你?”
“因你薛家有几桩旁人没有的优势:熟稔北地贸易,人脉深厚,有历史渊源。”
“且陛下已用熟了你办事,知你稳妥可靠,用生不如用熟。”
“而最要紧的一桩——”
此时,他故意顿了顿。
宝钗凝神静听:“兄长请讲。”
“最要紧的是,你是女子,家中却并无成年能独当一面的男丁。”
宝钗闻言一怔,随即反应过来,明知贾瑞所说之事。
她一时失言,只叹笑道:“未曾想,这竟也成了优势?”
“对家里不是好事,对陛下却是好事,到不瞒着你,许多事,就不怕你有私心了,也好掌控全局。”
贾瑞道:
“本来国朝旧例,茶马互市,以我盐茶换彼良马。”
“可如今呢?主管衙门积弊丛生,层层盘剥,给出去的茶盐多是劣等陈货,甚至掺杂使假。”
“番部诸族岂是愚笨之人?他们得了这等劣货,心有不甘,宁愿把上好的战马卖给私市牟利,也只将劣马老马充数应付官市。”
“长此以往,官市所得之马,不堪大用!朝廷亦知此弊,然牵涉太广,盘根错节,处置一批蠹虫,新换上来的,保不齐又被同化,甚或变本加厉。”
“故而,唯有简化流程,避开门阀盘剥,由陛下信重之人直接操持,方能见到实效。”
“其他皇商,要不不如你的信任,要不过于复杂,要不树大根深,都不如你。”
“这个弊端如今却成了优点,你若能做成此事,立下之功勋,远超昔日宣大送粮。”
“这岂不因了那个典故,祸兮福兮所依,福兮祸兮所伏了。”
宝钗在贾瑞面前逐渐打开心房,说话也渐渐少了顾忌,只又道:“我家之不幸,却是陛下之幸了。”
“因时势而转,也不急于一时。”
贾瑞笑道:“你还小,等得起。”
宝钗看了贾瑞一眼,没说旁的,只笑道:“大哥却像是比我大上很多了。”
贾瑞一笑,并未接这话,又道:
“至于那些殿阁学士、科道言官的口水,妹妹放心,我自有办法应对。”
“两位关键人物,一位姓林,一位姓马。”
宝钗心思灵透,立时恍然,低声道:
“林姑父,还有那位都察院御史,马士英马大人?”
“正是!”
贾瑞拊掌道:“林姑父出身都察院,清望素著,门生故旧不少。”
“马大人更是都察院掌印风宪,位高权重,有他们在前转圜,足以抵挡大半攻讦。”
“况且内阁之中,我也并非全无线索。”
“我们是为国分忧,为君解困,自有人会暗中扶持。”
“妹妹只管放开手脚,做好你份内之事,那些明枪暗箭,自有为兄替你挡着。”
“你只管放心大胆往前冲罢。”
宝钗本是肃然凝神听着正事,此刻被他这半是豪气半是玩笑的话语一冲,心弦不由得一松,终是忍不住,以帕子掩了掩唇,摇头道:
“兄长这话,倒把我比作冲锋陷阵的士卒了。”
“那兄长岂不是坐镇中军的大将军了?”
话一出口,又觉不妥,颊边微热,低了头。
贾瑞倒朗声笑道:
“有何不可?我这人行事,向来如此。”
“不纠结过往沉疴,不空忧未来难测,只求把握当下,倾尽全力把事情做成做大。”
“至于是否会得罪人?只要问心无愧,于国于民有益,些许浮名毁誉,何足挂齿?内耗于人情世故,不如让这手中所做之事,真正改变些什么。”
宝钗在心中过了一遍,忽而心有所感,轻声道:
“若是我家那个妹妹在此,听到兄长这番言语,想必会极是欢喜赞同。”
贾瑞道:“你说的,可是西府里那位三姑娘,探丫头?”
宝钗一怔:“瑞大哥竟立刻便想到了她?”
随即点头道:“若论性情刚毅,胸襟见识,她倒真有几分像兄长的亲妹子一般,只是……”
“她的才气格局,远胜寻常闺阁。”
贾瑞道:“若得些机缘历练,必能做出一番事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