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只是不知她如今的骑术弓术,可曾精进?我记得妹妹曾提过,郡主很是欣赏她,常带在身边?”
然而,一提起郡主,宝钗笑容却淡了些,沉默了下来。
她抬眼看了看贾瑞,低声道:
“兄长可知……朝中有议,欲将郡主远嫁察哈尔部和亲?”
贾瑞有些惊讶道:
“和亲?这......”
不过后面的话他未出口,只皱眉分析道:
“察哈尔部所求,无非是我朝能牵制东胡,使其得以压制草原诸部,同时从我朝获取盐茶铁器。
嫁一个郡主过去,能有多大实效?且郡主那般才情心性,如此太过可惜。”
宝钗见他神色,叹道:“兄长所想,亦是我心中所虑,然朝廷大计,关乎国体邦交,岂是我等微末之力所能更改?”
贾瑞沉默良久,舱内只余蘼芜君手下流泻出的低沉琴音。
他望着跳跃的烛火,最终化作一声沉沉叹息,道:
“我想起一番话,是位先哲说的。”
“他说闺阁之中,本自历历有人,所谓裙钗一二可齐家,此言不虚。
若能人尽其才,使这些闺阁英杰的事迹昭传于世,既可悦世人之目,亦能破人愁闷,岂非一大快事?”
“林妹妹、薛妹妹、探妹妹,还有郡主,你们皆是这闺阁中百年难遇的奇女子。”
“我盼着百年之后,天下人仍能记起你们今日所做之事,为之佩服赞叹。”
“让他们知道,天下兴亡,非独肉食者谋,亦是匹夫有责。”
“更非单男子可为,女子之中,亦有英物,可担大任。”
说到激昂处,贾瑞举起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恰在此时,那边抚琴的蘼芜君似心有灵犀,指尖流转,琴音陡然一变。
沉郁苍凉转为开阔而略带激昂调子,铮铮然如金石之声,正合了贾瑞此刻情怀。
烛火被激越琴音震得倏然一跳,舱外风雪似乎也为之一滞。
唯余那金戈铁马般的铮鸣在斗室间回荡。
宝钗听着这番肺腑之言,看着他将杯中酒饮尽,心头亦是激荡不已。
她亦举杯,陪着饮尽了杯中酒。放下杯盏,她望着贾瑞,忽而心念一动,恍然道:
“兄长今日邀我前来,小妹本以为只是离别在即,叙话珍重。
没曾想,先是谈军国重务,再论古今得失,又托付千斤重担,最后竟落在这为闺阁昭传四字之上……原来此方才是兄长心中主旨。”
她眼中光华流转,心想:
“为闺阁昭传,从来史书列传,皆是男子天下,几无女子入传。
以往思之,只觉是痴人说梦,甚至觉得有些逾越礼法。
但如今想来,我所行之事,岂不正似昔日张博望,班定远。”
“虽不敢自比先贤,然所行之路,倒也算得上是昭传之举了。”
念及于此,宝钗心中对贾瑞的感激之情愈盛。
她忍不住问道:
“兄长方才所言闺阁昭传,可是兄长自己心中所悟?真是精辟绝伦。”
贾瑞笑道:“此非我之创见,此语乃是一位姓曹的先生所言。”
“姓曹的先生?”宝钗微感讶异,“是位隐居山林的贤士?还是前朝古人?小妹竟未曾听闻。”
“妹妹自然不知。这位曹先生,说来话长,其人所著之书,堪称奇伟,我常从中汲取智慧,获益匪浅。”
“只是……”
贾瑞没有深说下去,转而道:
“不过,纸上得来终觉浅,小说故事再是精彩,终究是他人笔墨。”
“不如在这煌煌青史之中,亲手而为浓墨重彩之笔。”
念及于此,贾瑞豪情顿生,转头对蘼芜君道:
“烦恼贤妹取笔墨纸砚来,今日兴之所至,我要写几句。”
蘼芜君早已停下琴音,闻言抿嘴一笑:
“早就料到你坐不住了。”
“笔墨早已备好,静候你挥毫,有薛家姑娘这般蕙质兰心的人在侧,想必瑞大人诗兴更浓?”
宝钗亦含笑望来:“兄长的诗词造诣,想必是极好的,小妹今日可要好好学学。”
贾瑞已执笔在手,闻言失笑摇头:
“妹妹又来抬举我了,诗词一道,我不过是兴之所至,信手涂鸦,哪里及得上你和林妹妹的灵秀天成?”
“不过是心中有些句子,盘桓已久,却是跟你相配。”
此时舱外风雪正紧,江涛拍舷,沉闷呜咽。
舱内烛火摇曳,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舱壁上,忽明忽暗。
贾瑞起身,走到案前,一方端砚,一管紫毫,他提起笔,蘸饱了墨,却未立刻落笔,只望着那白纸出神。
宝钗亦悄然起身,走到案侧。
她不扰他,只静静立着,目光落在那管紫毫上。
舱外忽而一阵狂风卷着雪沫扑窗,烛火猛地一跳,险些熄灭。
贾瑞却在这烛影摇红之际,倏然落笔。
笔走龙蛇。
墨迹在纸上淋漓而下,如惊鸿照影,如游龙入云。
宝钗凝住了目光,看着那一个个字从笔底流出。
是首临江仙:
白玉堂前春解舞,东风卷得均匀。
蜂围蝶阵乱纷纷。
几曾随逝水?岂必委芳尘?
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
韶华休笑本无根。
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。
......
词成,笔顿。
贾瑞搁下笔,退后半步,看向宝钗,笑道:
“这首词是我一个朋友写的,我很喜欢,也觉得与你相配。”
“我猜你最中意的,必是这好风凭借力,送我上青云,此句豪气干云,正合你胸中丘壑。”
但宝钗的目光却并未立刻移向那结句。
她只凝视着纸上那两行墨迹淋漓的词句,捻着帕角,舱内烛火映着她侧脸,似有深潭微澜,无声涌动。
片刻,她才抬起眼帘,道:
“谢谢兄长,我......很喜欢这首诗。”
“不过.....”
宝钗脸颊略带薄红,抿嘴道:
“是兄长让我有事便相告的,那我可就说了——兄长猜错了。”
她虚虚点在那词笺上,声音轻而稳:
“我倒是更喜欢这两句:几曾随逝水?岂必委芳尘?万缕千丝终不改,任他随聚随分。”
贾瑞微楞,随即大笑道:
“为何?”
宝钗收回手,以帕子按了按唇角,目光落在那摇曳的烛火上,道:
“柳絮无根,世人只道它轻薄,必随流水而去,委弃于尘土。”
“可词里却说几曾、岂必,分明是不肯随波逐流的。”
宝钗咬着粉唇道:
“纵是万缕千丝,随风聚散,那千丝万绪的根性,却是不改的,这倒比送我上青云更合我心意。”
“青云虽好,却要靠好风,风有来时,亦有去时。”
“若只盼着借力,风一停,便要从青云上跌落。”
“倒不如守着万缕千丝的本真,随聚随分,来得长久。”
“守得本真,来得长久吗?”
贾瑞又沉吟片刻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,道:
“好一个不改其性,你非借风而上的柳絮,你本就是风。”
“薛妹妹......”
贾瑞知道再过一段时间,宝钗便要乘船北上。
他有个一直感兴趣的问题,思考过很久。
今儿便不错过,该问就问。
“我有个故事,想说给你听听,也想听听你的见解。”
“那个故事是我一个朋友讲的,颇有意思。”
只见贾瑞缓缓说道:
“发生的地方,是座雕栏画栋的大宅院,它里面有个四面俱是游廊曲桥的亭子,用雕镂槅子糊着纸,环境较为僻静。”
“这个亭子名字叫做......”
“滴翠亭。”
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