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这一路南下,亏得她常在我跟前说笑解闷,倒是个伶俐人儿,肚子里也有些墨水。
我看着,是个好的。身边有这么一个知冷知热、能说会道的,日子也不至于太闷气。”
贾瑞闻言,却只淡道:
“祖母是看自家人,处处都好,但我瞧着,这表妹心思是活络了些,也过于外露。
孙儿身边并不缺人伺候。
她大好年华,何必耽误在咱们府里?”
傅静徽微微皱眉,知道方才傅秋芳有些过犹不及,但还是放下茶盏,摇头道:
“你身边那几个,甄姑娘性子太柔顺,彩霞没读过什么书,五儿话少了,好是好,可都少了点能顶事管家的魄力。
你是个爷们,心在外面,将来前程更大,府里上上下下,里里外外多少事?
你那林家小姐,我虽没见过,可听人说,身子骨儿从小就不甚强健,是个药罐子泡大的,又爱捧着书本子,她娘又去得早,怕没正经学过当家理事的章程。
这管家理事,迎来送往,千头万绪,她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,能撑得起来?
身边没个泼辣能干、心思活泛的帮衬着怎么成?
秋芳这孩子,我看就合适,她是你表妹,知根知底,性子也爽利,由我看着调教者,出不了大岔子。”
“她倒也罢了。”
贾瑞没多计较傅秋芳,只是笑说道:
“祖母有的话说茬了,林姑娘的事,都是老黄历了!”
贾瑞随即将黛玉前番在扬州临危受命、指挥若定,击退趁乱觊觎林府宵小匪徒之事,说了一遍,末了笑道:
“这位林姑娘,连那些舞刀弄枪的亡命之徒都能指挥家丁击退。
可见调度人手,布置防御,井井有条,区区管家理事,于她何难?
至于身子,如今调养得不错,早已不是弱不禁风的模样。
祖母只管放心,我甚至觉得,只让她管这内宅后院,还屈才了。”
黛玉守城之事,虽在扬州市井间流传,官场上层也有耳闻,但傅静徽久居神京,一路南下又多在舟车之中,寻常不见外客,哪里知晓这等惊心动魄的细节。
此刻听贾瑞说来,不由得满脸惊愕,好奇盯着贾瑞看了好一会儿,才喃喃道:
“竟有这等事?照你这么说,这林姑娘可真是不简单了。
我原只当是个风吹吹就倒的娇小姐,没想到竟有这般胆识手段。
指挥调度,最难不过,便是管束家下仆役都需雷霆手段,何况是指挥那些厮杀汉子?”
“哎哟!”
傅静徽忙道:“倒是我老婆子想左了,被那些陈年流言误了。”
贾瑞因笑道:“传言罢了,养在深闺,外人又能知道几分真性情?无非是以讹传讹罢了。
我这段日子,视林御史如父执,虽碍于礼法,不便与林妹妹多有私相往来,但与林公朝夕相处,谈论时事,其女之风骨才情,自然能窥见一二。
孙儿敢说,林妹妹之刚毅明断,比祖母当年为寻祖父千里奔赴边关的胆气,怕也不遑多让,更远非咱们荣国府那位只知安享尊荣的老太太可比。
若论巾帼不让须眉,大约也只有当年追随太祖太宗皇帝、横鞭塞北、勒石燕然的老荣国公夫人,方能与之相提并论了。
孙儿不才,亦当效法先祖,为国驱驰,封狼居胥,林姑娘与我,可谓天作之合了。”
提到老荣国公的赫赫战功,傅静徽神情却陡然一变,望着意气风发孙儿,掠过复杂情绪,最终化作叹息。
她方才已听贾瑞说了,此番回京面圣后,恐怕很快又要奉旨远赴辽东参赞军务。
想到孙儿在江南这数月,殚精竭虑,刚把事情办出个眉目,气都没喘匀,又要奔赴那刀兵凶险的苦寒之地,心头便是一阵阵揪紧的疼。
只觉得这孩子,真真是命苦,担子太重了。
“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陛下厚恩,孙儿自当报效。”
贾瑞见祖母神色,温言宽慰道。
傅静徽只是摇头,并不接话,过了好一会儿,才叹道:
“你爷爷要是知道你有今日这番作为,当着我面,必定说:好小子,给祖宗长脸,要是年轻几十岁,能像他这般出息就好了。
但然后呢……到了大晚上,他必定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,跟烙煎饼似的,嘴里念念叨叨。
我问他,你嘀咕什么呢?他就说说梦话。
但过了没几天,他又会巴巴神京的家书还没到?
他嘴比石头还硬,心里头啊,比谁都惦记着你。”
贾瑞默然许久,道:
“放心,这次回京,面见陛下之后,孙儿定回府去,好好陪祖父喝两杯。”
“可不行!”
傅静徽立刻板起脸,嗔道:
“千万不许让他喝酒,我在家时看得紧,走前也再三叮嘱过底下人,一滴酒都不许给他沾。
他那把老骨头,哪里还经得起酒折腾?要是让我知道他偷喝了酒,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他。”
贾瑞失笑:“好听祖母的,那孙儿就陪祖父下下棋,说说话,让祖父再好好陪祖母几年。
少年夫妻老来伴,二老相互扶持,我在外也安心。”
“什么伴不伴的,都这么一辈子了,早磨得没脾气了。”
傅静徽被他说得老脸微热,嗔怪拍了他一下,又话锋一转,回到正事上:
“倒是你,前番写信来,把你祖父和我都惊得不轻,急匆匆定了林家姑娘。
明儿我还要代你祖父,去林家行纳采之礼呢。
人家父亲是朝廷大员,堂堂巡盐御史,我一个乡下老婆子,见了他,腿肚子都打颤,还是让你那几个叔叔去说话罢。”
“祖母多虑了,林御史为人清正端方,最是通情达理,岂会慢待您?您只管安心。”贾瑞笑道:
“林御史放心罢,您倒是可以见下林姑娘。”
傅静徽连连摇头:“那哪行,现在她还是姑娘家,哪能见我们,传出去就是笑话。”
原来按大周礼法,男女大防,未嫁之女与夫家尊长,婚前原当避嫌。
所谓“男女授受不亲”,又云“妇人送迎不出门,见兄弟不逾阈”,便是此意。
况且纳采虽定,毕竟尚未亲迎,林姑娘若是此刻便来拜见未来夫家祖母,难免被那些爱嚼舌根的人议论为“轻狂”、“急不可耐”,于名节有碍。
故寻常闺阁,多严守此礼,非到大礼已成,不肯轻见夫家亲戚。
便是那等贫寒之家,盲婚哑嫁,也是盖头一掀,方见公婆,此前连丈夫是何模样都不晓得。
不过贾瑞早有注意,道:
“按常礼,她是不该见您,但有两个变数:一来,她母亲是贾家小姐,按辈分,是祖父侄女。
林姑娘便是贾家外孙女,她可以以贾家外孙女的身份,拜见祖母,此乃亲亲之谊,礼所不禁。
二来,林姑娘母亲早去,她如今是林家内宅之主,代母行礼,亦合古礼中长女代母之义。
所谓来而不往非礼也,祖母远道南下,她以亲手制些针线吃食,向祖母呈教呈览,亦是晚辈孝敬之道,有何不可?
以她的性子,说不定此刻已在准备了呢。”
这通家之好,本是古礼中一条极通融的法门。
若两家本有姻亲,虽未婚娶,晚辈以亲戚之礼拜见长辈,不涉私情,只论亲谊,士大夫家往往以此为由,令子女稍通往来,免致日后盲婚哑嫁,全不相识。
黛玉若以贾家外孙女的身份拜见,便不是未来媳妇见婆母,而是外甥女见舅祖母,名分既正,嫌疑便解。
再加上她母丧父忙,代管内务,以林家内主身份接待远来亲眷,更是堂堂正正。
至于亲手制物呈览,那是闺秀必修的功课,以此示敬,既显贤德,又不越礼,可谓面面俱到。
况且林如海精通经史,家教开明,未必拘泥那些俗礼,黛玉自己也是个极有主意的,听闻未来祖母到了,岂有不来尽礼的道理?
傅静徽听贾瑞说得条理分明,句句在礼,不由得重新打量起自己这孙儿来,道:
“你怎么这么熟悉林家姑娘,觉得她一定会见我?”
贾瑞面不改色,坦然一笑:
“古人云,心有灵犀一点通,此等心意相通之事,何足为奇?
况且林姑父待我如子侄,朝夕相处,言谈间其女之风骨才情,自然能窥见一二。”
这话既堵了老太太的探问,又抬高了黛玉,傅静徽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,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:
“好一个心有灵犀,这还没过门呢,你就这般护着宠着了?
看来我这老婆子是多操了闲心,倒不用替你们小两口担忧了,如今啊,我就盼着林家姑娘早些……
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带着老人特有的期盼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