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化作几片翻飞焦黑灰烬,无声飘落在炭火之中。
待处理完史鼎信件和后续安排,他心头杂务暂清,随即拿起书架角落一个紫檀木小盒。
那盒子上并无繁复雕饰,只因常开常闭,显得愈发温润光滑,在烛火下,泛出柔和光泽。
他脚步轻移,走过去,指尖拂过盒盖,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缓。
贾瑞想到什么,嘴角微扬,指尖在盒面流连片刻,这才轻轻揭开盒盖。
盒内并无他物,只衬着素色软缎——却静静躺着只锦囊,雄鹰翎羽,振翅欲飞,翎羽根根分明,针脚细密精巧。
锦囊正面,用金线精心绣了个“瑞”字。
是她的手笔。
贾瑞喜欢在深夜的烛火下,在将眠未眠的子夜时分,将锦囊托在掌心打量。
尤其喜欢用指腹,缓缓珍重摩挲那个“瑞”字。
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句话:“我不想让你走......”
这个世界有时候很大,但有时候也很小——小到只剩下这喧嚣世界中的方寸之物。
“瑞大爷......”
这时,五儿已铺好床榻,看见贾瑞正打量着锦囊,低声道:
“瑞大爷,又在想林姑娘?”
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看到贾瑞在深夜打量锦囊。
贾瑞笑笑,没直接回五儿的话,只将托着锦囊的手掌略略抬起,道:
“好看吗?这是林姑娘的心意。”
“好看呢。”
“林姑娘的手真巧......”
五儿看着那绣工,由衷羡慕夸了句,过了会又道:
“瑞大爷,我知道你又要离开应天了,你就不去见下林姑娘吗?哪怕远远看一眼?”
贾瑞道:“礼法如此,订婚在即,私下相见反倒容易惹人闲话,于她清誉有碍,如今更要为她考量。”
五儿却轻轻摇头,小声道:
“礼法礼法......可我知道林姑娘肯定在想你。
我在她身边住过些日子,她那心思细腻得很,说不定今晚,她睡不着呢,在......”
五儿没说话,但贾瑞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贾瑞心头浮现她的倩影,将锦囊在手上转了转,过了会方道:
“你放心,她比之前,无论是身子,还是胸襟,都好上许多了,情起于一时欢愉,却落于彼此康健安宁,这胜过激情相会。”
“只有彼此珍重,方能长久,所以我对她,从来不急于一时。
只是给林妹妹最需要的东西,无非领她安稳放心,还有让妹妹发现,她的天地从不在一隅闺阁罢了。
林妹妹有做起来高兴的事,于我而言,可强于天天想着我流泪不止呢。”
贾瑞非常敬佩的一位历史人物,写过一首长诗,有句叫:
“过眼滔滔云共雾,算人间知己吾和汝。”
人间知己,无非这四字罢了,知己之道,那便是考虑对方,不在于争一时意气长短,而是为对方长远谋划。
什么是爱,说起来很容易,轻飘飘的,似乎是几句蜜里调油的情话——但背后的履诺,却是几十年的坚守。
贾瑞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只是他不是一个喜欢把东西放在嘴边吹嘘的人,他更喜欢用时间和行动来证明他的心意。
“瑞大爷......”
五儿听了,将脸颊在他背上轻轻蹭了蹭,声音带着感慨:
“大爷对林姑娘真的很好......对我......也是如此呀。”
贾瑞笑道:“力所能及,不教佳人薄命,我虽然不是什么都能办成,但至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。”
“嗯......”
五儿如猫咪般,依偎在贾瑞身后,手指轻轻滑动,忽又想起什么,抬起头,带着期盼问道:
“大爷回京,能带上我吗?我就坐在大爷背后,不添麻烦的。我......我好久没看到我妈了,想见她......”
贾瑞微怔,看着五儿亮晶晶眼睛,摇头:
“我一路上昼夜兼程,快马加鞭,还要频繁换马,风餐露宿,你们姑娘家身子娇贵,经不起这般折腾。
你且安心留下,陪着老太太。
过些时日,等府里诸事办妥,老太太她们坐船回京,你跟着一道回来便是罢。”
五儿眼中光彩黯淡了些,沉默片刻,才低低应了声:
“好......”
她不再多言,轻轻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贾瑞续了杯热茶,目光再次落在他握着的锦囊上,低声道:
“林姑娘是很好很好很好的人,大爷......你要对她好点呢。”
说罢,她便默默退出了房间。
贾瑞看着五儿离去的背影,又低头凝视着掌心的锦囊,过了会,随后将锦囊再次轻放入紫檀木盒中。
他仔细盖好盖子,但并未随意放置,而是郑重将其收入书案最里侧一个带锁的抽屉里,妥善锁好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走到床边准备歇息。
手一探入被中,便觉一股暖意融融。
想是五儿早已体贴地用汤婆子将被窝细细暖过一遍了。
贾瑞心头微暖,只觉被褥间暖香袭人,驱散了冬夜寒意。
他合上眼,放下白日间官场的心防,事业的抱负,悠然轻松想到:
她是很好很好的人……
不久后,贾瑞沉入了梦乡。
只是梦里......
似乎有片灼灼盛开的桃花林。
有位少女,白衣翩翩,巧笑倩兮,正在向他招手,走来。
花谢花飞花满天……
桃花正绚烂如霞......
......
夜色渐深,万籁俱寂。
西厢内,热气氤氲。
硕大黄铜浴盆放在屋子中央,里面盛满了温热花水,几片桂花和茉莉花瓣在水上漂浮,散发出清雅香气。
秦可卿赤着身子浸在水中,乌黑长发如海藻般披散在圆润白皙肩头,闭着眼,感受着热水包裹全身,通舒体泰,心弦轻松。
今日种种,走马灯似的在脑中回旋。
五儿那带着疏离却终究递来的手炉和承诺。
傅老夫人那句虽淡却总算说出口的:“以后都是一家人”。
而最让她心头微烫的,是瑞大人那看似随意却分明带着维护的一瞥。
虽然傅秋芳有些古怪,有些花花绿绿的内宅手段,她看的出来。
但秦可卿不在乎。
因为只要老太太不讨厌她,瑞大人在乎她。
秦可卿就知道自己的处境,不会太差。
“总算是进了一步。”
秦可卿轻轻吁了口气,拿起旁边小几上放着玫瑰香胰子,细细揉搓,又涂抹在凝脂般的肌肤上。
水珠顺着优美颈项滑落,流过锁骨,浸过肩头,撒过腰肢,别过双腿。
她知道自己是一等的佳人,她对自己的容貌有自信,虽说没有过人的家世,但或许凭借于此,也能在在府中,有番属于自己的天地。
......
只是擦到后背时,她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因为浴巾拂过肩胛骨下方,指尖总会无意触碰到微凸的印记。
“看一下......”
她微微侧首,对着旁边妆台上那面锃亮的铜镜,努力扭转身子看去。
烛光下,铜镜映照出影像有些模糊,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,在她光洁如玉脊背正中,在那肩胛骨下方约一寸处,印着块胭脂色胎记。
那胎记的形状,并非寻常的斑块,竟似只振翅欲飞的凤凰,羽翼舒展,首尾清晰,从她幼时便伴随着她。
虽只有婴儿手掌大小,却栩栩如生,透着股难以言喻的尊贵与神秘。
美得惊心,奇得夺目。
秦可卿自小便知道,自己有这么块独特胎记。
只是今天不知怎么了,她老是想多看几眼。
......
应天府林如海公馆,内院。
烛火在青瓷灯盏跳跃,将晴雯专注侧影投在窗纱上。
她坐在临窗矮炕上,面前摊开一个竹编簸箩,里面五色丝线、金银绣线、顶针、小剪子一应俱全,正中铺着料子。
正是黛玉白日里选来预备给傅老夫人做回礼的。
晴雯纤指捏着银针,针尾穿着孔雀蓝丝线,正细细密密绣着纹样,饱满灵动,针脚细密匀称,几乎看不出痕迹。
紫鹃端着茶进来,轻轻放在炕几上,瞧了一眼那活计,轻声道:
“仔细伤了眼睛,歇会子喝口茶吧,姑娘那边才安稳些睡下。”
她自己也挨着炕沿坐下,拿起绷子块未完成汗巾子,帮着锁边。
晴雯头也不抬,只嗯了一声,手下依旧不停,口中却道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