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钗听到这话，有几分惊讶，只道：
“兄长请讲。”
贾瑞笑道：“却没直接说起正事，先道：‘妹妹以为，如今关外辽事如何？”
宝钗沉吟。
此时舱外北风骤紧，拍在窗棂上发出呜呜声响，像是有无数冤魂哭泣。
船身随着江浪微微摇晃，舱角那盏羊角灯便也跟着一晃一晃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。
宝钗垂下眼帘，片刻后才抬眸：
“我虽深居闺阁，不惯问军国大事，可前番也知一二。
“只说那贼酋中炮，已然毙命，胡人习俗与我不同，首领新丧，诸子争位，难免内乱......
“古来匈奴冒顿单于弑父自立，突厥始毕可汗卒后诸子分崩，乃至前元太祖驾崩，诸王各怀异心，皆是先例。
且那东胡不过占据关外尺寸之地，论人口、军备、钱粮，如何能与我天朝相比？
我舅父王大将军又是宿将，久历沙场，麾下皆是百战之师。
有他坐镇宁远，纵使不能即刻犁庭扫穴，清灭贼酋余部，但贼酋也难以为大患了，兄长此去，说不定......
“说不定还能白捡一场大功劳呢。”
“大功劳，哈哈，前面说的不错，后面却是拍马屁了。”
但贾瑞听罢，却是一笑置之。
宝钗只笑道：“兄长让我直言，我就直言，无非班门弄斧罢了，惹得兄长取笑。”
贾瑞摇头道：
“若真如妹妹所言，这辽东便是一块白捡功劳，我去走一遭，镀层金粉回来，岂不快哉？
可惜世事从来不如棋局那般分明。
妹妹所言，其实是一寄希望于贼酋诸子是庸才，二是觉得辽东此次大胜，贼子必然前锋丧尽，肝胆俱裂，不敢与我对敌。”
“但这都有些一腔情愿罢了。”
贾瑞道：
“古来游牧之主去世，诸子争位是常事，可也出过不少桀杰豪勇，继位或许血雨腥风，可他们内乱之后，一旦有人压服诸部，往往比前者骁勇十倍。
那奴哈赤经营建州数十年，吞并海西、野人诸部，其子孙耳濡目染，岂会没有一二枭雄？
而且将天下之事，寄托于他人庸懦，那也未免太过愚顽了。
你说冒顿始毕，都是汉唐时候的人事了。
千百年来，鞑虏几易其主，时势早已更易，与其说汉唐，不如说前元，前元成吉思去，后面却又是几个雄主，这等事情，岂有定例？”
“再者......”
贾瑞叹笑道：“军国之事，终归决定于野战决胜，从未有靠羁縻绥靖，而定百世平安者。
昔日汉唐平匈奴突厥，也是胜之于两军临阵之间，过阴山，跃塞北，破敌阵，擒贼王，追亡逐北，方保百年太平。
要取得这等大胜，哪一场不是列阵于两军之间，将敌寇有生之力一举歼灭？岂有坐困坚城而破敌寇乎？
若是不能全歼贼寇主力，那么辽事之患，总归在敌不在我。
自建新元年，东胡屡次入寇，有哪一次是我方主动出击？不都是他们主动来犯，而我等只能被动应战。
无奈之下，方退守于坚城之内，以火炮而拒敌也。”
“若不能在用兵上有所突破，那么收复辽东，也无从谈起，天下之事，总归不是书房空谈，而决定于两军列阵之间。”
用兵......
宝钗一时恍然，细细思量，忽而想到贾瑞昔日向他提到的一个建议，便不再说话。
贾瑞道：
“再者，我朝军队虽多，可朝廷之上，互相掣肘，王大将军是宿将，可他手下将校，旧人新擢，各有角逐。
守城时尚能齐心协力，一旦出城野战，谁肯先登？谁肯断后？谁肯为友军赴死？
说不得前脚出城，后脚就有人等着看笑话，盼着你吃个大败仗，好夺你的兵权。
还有军饷，妹妹当知银钱流转之难，银子出仓，层层盘剥，到将士手中能剩几成？
宣大军、蓟镇军、辽东军，多少将士已经欠饷半年？
守城时尚能勉强维持，一旦出城野战，士卒饿着肚子，谁肯卖命？说不得便是一哄而散，到时候不是去杀敌，是去送死。”
宝钗见贾瑞如此说来，道：“那依兄长所见，此次大捷，虽然大胜，但并未从根本改变辽东情势。”
贾瑞颔首道：“东胡控弦战兵十万，坐拥辽河平原，铁骑纵横，如今又可从朝鲜得粮，从东蒙得马匹，仅仅一场宁远之捷，杀伤数千，未必能伤其根本。”
宝钗叹道：“这等事我知道的不多，既然如此，我们以后还有得苦战。”
“只希望陛下圣明，朝廷同心，待时机成熟，说不定便可扭转乾坤。”
贾瑞摇头：“也没有那么轻易，如今天灾年年，我看邸报，陕地大旱，赤地千里，民相食，豫地蝗灾，禾稼一空，流民塞道，川地亦有土司骚动，山民啸聚。
前番扬州腹地，竟也出现白莲教乱党，妹妹便知如今局势如何了。
朝廷如今最多在关外再打半年，再拖下去，关内负担日重，说不得便有大事发生。
到时候还得抽调精锐回援，如此一来，两线作战，按起葫芦起了瓢，天下之势，焉能长久？
薛妹妹，我们要做好更坏准备，你当知一典故，前晋时，太宰何曾对晋武帝说：
‘主上创业垂统，而吾每宴，乃未闻经国远图，唯说平生常事，后嗣其殆乎？及身而已，此子孙之忧也......’”
宝钗自然知道这个典故，皱眉道：“我知道此事，他意思是他这代人尚且看不到这个局面，但他在场的子孙，却能亲眼看到这个乱世。”
贾瑞点头道：
“你精通经史，想必也知魏晋故事。
那时前晋从皇帝到石崇王恺等，以奢靡浮华为荣，以经国实务为耻，边境重镇，胡人内迁坐大，诸司马亲王，却同室操戈。
后不出三十年，八王之乱，五胡入寇，中原衣冠自相残杀，将这锦绣世界，送给了胡虏，无数人流离失所，沦为两脚羊，岂不哀哉。
“这也是我对如今局势最大忧虑，秦人不暇而后人哀之，后人哀之而不鉴之，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。”
贾瑞想起自己所看到的历史，以及如今看到的现实，心中自然有几分思考。
他两世为人，素来关心国事，前世自少年时代起，便酷爱读史，可谓古今中外，欧陆亚太，无所不包。
除此之外，每天闲暇之时，还极爱阅览各类时事新闻，常思四海列国盛衰兴废之事。
来到此世，也从没漏过每期邸报，还常常微服与市井庶民交流生活情形，又有后世历史经验，自然可将其总结。
愈发觉得这天下糜烂已深，非短期可平也，与其修修补补，不如破旧立新。
而宝钗听后，亦是面色微变，她虽知天下不宁，却未曾想到在贾瑞心中却坏到这个地步。
她垂下头道：“兄长对局势很不乐观了。”
贾瑞道：
“我自然如此，未虑胜先虑败，我向陛下献策，用坚城、用重炮，便是承认我军短时间内无力消灭东胡，只能凭坚城拒守，拖延时间罢了。
如今天下之事，非在于一城一地，非在于一年一月，而是要兴国举业。
伍子胥有言：十年生聚，十年教训，二十年之外，吴其为沼乎？说的便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，不求一时之功，而谋千秋之业。”
但贾瑞此时话锋一转，又冷道：
“但若不做，又能如何，我等几代世家都在神京，随天子而守国门，家中事业，亦是与国同休。
若是如此袖手，非但不能保全身家性命，连祖宗留下的这片基业都要得而复失了。”
宝钗明白贾瑞前番这话想说的意思，过了会，方幽幽道：
“兄长这番话，不是极亲近关系，断不会说的，兄长却对我说起，足见兄长信任。”
“那是如此，你我二人，早已休戚与共了，在内宫诸人看来，可谓一体，否则昔日陛下也不会动那等念头。”
贾瑞道：“当时令兄出事，我愿意帮助薛妹妹，也是看重了你的才器识干，胜过乃兄十倍，只做一个闺闱内宅之主，实在可惜，不如放手与你机会，说不得还能做番事业。
且你若是做出了，于我而言，也大有好处，毕竟一人之力，终究有限，只有集合众人之力，方能有所作为。”
“何况......”
贾瑞忽道：“薛姑娘行事为人，我是知道的，在小事上，你或许有些情难自禁，多说两句，或许有些唠叨多话，
可大事上，你嘴从不含糊，不关己事不张口，一问摇头三不知，甚至过于谨慎了，有些惜身。”
宝钗一怔，随后低低道：
“兄长好像说过我多次，说我喜欢多话，我倒觉得，我在兄长面前，我话并不多。”
“在我面前倒是不多......”贾瑞笑道：
“可在弟弟妹妹面前便多了，倒也非坏心，你从小家中多故，兄弟姊妹又多，要做长姐教育弟妹。
有些话，不说不行——只不过人都是如此，说不如做，做不如诱，人都不爱听他人说教，更爱看他人行事，更爱效仿。”
宝钗有些惊讶看着他，她没想到，自己那些藏在骨子里疲惫担当，竟被他看得这般通透。
她心动一动，却强自忍住，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只是那声音细若蚊呐，有点听不太清。
“不过你跟我，倒是可以多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