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年多以前......父亲问过她这个问题。
她自己,也无数次问过自己这个问题。
但最后的答案都是一个。
她知道——或许跟着瑞大哥,自己这一生......嗯......怎么说呢?
波澜起伏?惊涛骇浪?
或许是风雨如磐......
未必会尽善尽美......
它不是绣户深闺,不是无病呻吟,不是平静温柔,不是岁月悠长。
它更像南下扬州时,在大运河上坐的那条官船。
会颠簸,会摇晃,会起伏,会让人眩晕。
......
偶尔还会很疼,让自己措不及防,还无处躲避。
但黛玉......却越来越喜欢这样的感觉。
她觉得在风浪里,自己变得越来越好,越来越爱笑,越来越从容,很多事她能担当,很多人她能看清。
娇花很美,但却是易折凋零。
风雨很烈,但却是锻骨熔炉。
她很喜欢这样的自己。
或许就像之前说的那样:
“凤凰于飞,翙翙其羽;榖则异室,死则同穴。”
......
黛玉沉吟,抬眸,眸光在幽幽烛火中显得有些潋滟。
林如海静静等着,等着她的答复。
“父亲——女儿还是只记得那首诗。”
黛玉忽而笑着再次用那首诗回复林如海:
“蒲苇纫如丝,磐石无转移。”
“女儿不悔,他既以磐石之坚待我,女儿便以蒲苇之韧随之。”
“风霜刀剑,女儿不怕,只愿托付良人,终成眷属。”
“孔雀东南飞,焦仲卿与刘兰芝。”
林如海长长吁了一声,他打量着黛玉,不直接评论她如诗一般的语言,只感慨道:
“这话是好的,故事也极美,只是......终归是殉情殒命,算不得圆满收场,倒不是好的寓意。”
“女儿不信这个......”
黛玉笑着回应道:“女儿只信自己的眼睛,信自己的这颗心,信他待我的情分。那些命数流言,不过是庸人自扰,无稽之谈罢了。”
林如海笑道:
“我记得你幼时最怕雷雨天,每遇霹雳,便钻进你母亲怀里,你母亲便哄你说,念几声阿弥陀佛,菩萨便来护着你了。
你果然就念,念得多了,竟也沉沉睡去,不再惊惶。”
“怎么如今大了,倒不信鬼神了?”
黛玉听得父亲说起旧事,心中一暖,轻轻往父亲膝边偎了偎道:
“韩昌黎有言,君子当守其心,不惑于怪力乱神。女儿如今也算心下清明,父亲该夸我长进才是。”
韩昌黎便是韩愈,从来最反佛老,以儒家道统自居,主张守心明道。
后世士林儒生,极为推崇韩愈的风骨,将他捧为道统传人。
林如海自然也不例外,见黛玉不仅知书达理,还牙尖齿利用典故来应对,愈发比昔日长进,更是一笑,觉得女儿果真是林家的骨血。
这二人,原是天生一对。
他心中最后一块悬石,至此落地。
林如海望着女儿单薄背影,心中定下了决心。
他霍然起身,郑重道:
“既如此,为父便倾尽全力,为他,也为你,扫平前路荆棘。”
“我林海膝下只此一女,我的女儿,岂能白白受委屈?”
“我的女婿,岂能任人欺辱?”
“你们的事,该定了。”
“如今阁部早有风声,明年我大概不会再为巡盐之职了,大概要调任户部,或许是户部堂官协助部堂总理天下钱粮。
那也是中枢重地,掌天下钱粮度支,正好能为天祥那孩子添几分助力。你只管放心。”
“父亲......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呀。”
黛玉闻言,心中欢喜起来。
便是她,自然也知道,户部堂官乃是朝廷大员,而且又在神京。
如此一来,日后他们三人便可同在一处,免却关山阻隔,相思两地之苦。
黛玉还待说话,林如海又道:
“还有一桩事,我也不瞒你。”
“适才我与天祥说话,他说他的祖母,老夫人如今已到了应天府。”
“啊?”
黛玉还沉浸在刚刚的喜悦中,一时没反应过来,此时惊讶道:
“老夫人?她老人家来应天府作甚么?”
“作甚么?”
林如海捋须笑道:
“自然是代天祥,求娶我们林家的掌上明珠。”
“天祥这孩子,倒是有心。他说,本是他家老太爷要亲自南下主婚,奈何老人家身子骨不济,只得作罢。
让老夫人带着几位族中尊长,带着婚书庚帖,先来应天府纳采定亲。”
“算是给足了咱们体面。老夫人也不容易,偌大年纪,还从神京到江南,风尘仆仆,这等诚意,为父也少不得亲自迎候。”
“我们先行议定,交换你二人婚书庚帖,日后在神京,再行纳吉纳征之事。”
原来此时士绅贵勋之家,男女婚嫁,非等闲之事,多行三书六礼,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根基,从而明媒正娶,合二姓之好。
这便是所谓的三书六礼,既是:纳采、问名、纳吉、纳征、请期、亲迎。
此时贾瑞所想,便是请自己家中尊长南下,先行在南方,议定婚约名分,从而占住先机,不让他人有可乘之机。
这也是贾瑞为防变数,从而抢先一步——他当时想,若是皇帝非要把宝钗强指给他做正妻,他也能趁天子未下明旨,先行与林家纳采定亲。
反正陛下也没有明诏,只是口风。
到时候北上回京陛见,就说已然纳采,不好再悔婚另配。
毕竟礼法有言,纳采问名既定则婚约成,纵使贵为人君,若无大故,不好强行拆散。
这便是贾瑞利用礼教的规矩来自保,做到名分既定。
不过建新帝也没在此事上深究,反倒是让他的皇后送上青鸾禁步,那看来陛下默许。
不过原计划倒也不用改变,依旧还是纳采定亲。
按贾瑞和林如海之意,将二人名分做实。
这些谋算,黛玉此时却还未尽知。
毕竟就算聪慧过人,终归是十五未到少女。
此世又非后世,婚姻成散只是寻常。
此时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两性之防,夫妻之约相守,可谓天经地义,多受礼法约束。
男子女子,既然纳采定亲,那便是未婚夫妻,名分既定。
即使灵秀如黛玉,见老夫人亲至,如晴天霹雳,亦惊呼一声:怎么这般急促,通身从耳尖红到了脖颈,下意识转过身去,对着菱花镜。
只见镜中自己依旧是那般素日娇怯模样,艳若桃李,羞不可抑。
却又慌得像只受惊小鹿,一颗心早已纷乱如麻。
虽说前番料到此事,但没想到既然顺利至此。
二来事到临头,她竟突然慌了起来。
“我还没及笄呢。”
“况且......况且父亲不是说,要回扬州料理盐课么?那议亲之事,真这么着急吗?”
黛玉竟语无伦次起来,平日里的伶牙俐齿,居然忘得干干净净。
林如海看着女儿窘态,大笑说道:
“不好再耽误了,傅老夫人乃长辈,又是代男方家长前来,为父可也不能失了礼数。”
“我也不急这几日,先见过了老夫人,将庚帖换了,纳采之礼定下。”
“待你及笄之后,即刻行纳吉纳征之礼,完婚之事可定日程,这几日忙完后,我再去扬州罢。”
“天祥说了,她家老太太明日便带着她族中尊长,以及纳采之礼前来。”
“你们如今虽未过门,名分却已定了。依礼,原不该见老太太的面——只是你若不怕臊,躲在帘子后头,悄悄瞧一眼也使得。”
林如海见女儿又羞又喜,手足无措,心中愈发高兴,也想起自己少年时与你母亲,忍不住玩笑道:
“若是你觉着那老夫人不好相与,为父即刻便回了这门亲,省得你日后进了门,还要受委屈呢。”
“父亲!”
黛玉羞得直跺脚,抓起案上那方帕子便朝父亲掷去道:
“父亲再浑说,女儿可不依了。”
帕子只轻飘飘落在林如海膝上,他又笑着拾起帕子,温和道:
“我看了傅老夫人的手书,笔力刚健,洒脱不凡,足见是个有决断、有风骨的老太太。
她肯亲自南下,足见极看重你,也极看重这门亲。
你只管做你自己,不必刻意逢迎,不必委屈自己。我林如海的女儿,原就该被人珍之重之。
况且玉儿放心,日后若有人欺负你......”
林如海嘿了一声,正色肃然道:
“还有为父在呢,我自会替你出头。”
黛玉本还羞涩,心中许多混乱思绪交织,此时陡然听到父亲这句话,抬起头来惊异看着他。
随后——
黛玉低头,将那方被揉皱的帕子轻轻抚平,道:
“父亲......”
“女儿明日......穿那件雨过天青的斗篷,可好?”
林如海一怔,随即大笑:“好,玉儿穿甚么都好。”
......
戌正时分,渡头。
不知何时起,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,被朔风卷着,扑簌簌落在青石堤岸上。
远处长江呜咽,恰与风声混作一片,寒风呼啸,砭人肌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