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壁车碾着薄霜,缓缓停在渡口僻静处。
车帘一掀,先下来两个婆子,随后又有丫鬟撑着把红漆竹骨伞,遮着一位鸦青色素缎装下来女子。
她容颜端凝,鬓边只支素银簪子,通身不见珠翠,却在雪光里映出温润华彩。
正是尚宫局司言薛宝钗。
“姑娘,风雪大了。”
文杏低声道。
“没事......”
宝钗应了一声,只抬眸望去,渡口泊着艘乌篷朱栏的官船。
船身不大,却隐在几株枯柳之后,不挂灯笼,不悬旗号,只舱角烛火,在风雪里明明灭灭。
两个穿半旧青布厚袄儿的小丫鬟,正侯者来人,见马车到了,忙趋前几步,却不急着迎上来,先侧首向旁边几个便衣汉子瞥了一眼。
那几人披着玄色斗篷,帽檐压得很低,腰间鼓鼓囊囊,显是藏着短刀。
他们只望着江面,连眼角余光都未扫向宝钗。
仿佛这雪夜里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。
一个小丫鬟才快步上前道:“来的可是尚宫局司言薛女官?”
宝钗目光在那几个便衣背影上掠过,神色不动,只道:
“正是。”
“姑娘请随我来。”
那丫鬟转身引路,另一个丫鬟则在后头虚虚扶着。
宝钗由文杏搀着手,几个婆子后面簇拥着,踩着湿滑跳板,步步上船。
舱门与外面却是两个世界,待掀起时,只觉暖香扑面而来,夹着沉水姜花香气,将外头风雪隔了个干净。
这船舱内里,竟与寻常官船大不相同。
舱壁贴着绫子,铺着毡毯,踏上去悄无声息。
舱角博山炉,青烟袅袅,炉上供着一樽玉壶春瓶,插着几枝半开白梅。
左侧一道窄窄的楼梯,通向二层,四壁无窗,只嵌着几面西洋玻璃镜,将烛火映得满室流转。
既不像秦淮河上的画舫那般脂粉气重,也不似寻常官船那般刻板,倒像是哪位隐士的精舍,移到了江上。
楼梯尽头,是一扇湘妃竹帘。
帘外立着婆子,垂手不语。
但当宝钗走到此处时,却听到古筝之声正从帘后幽幽传来。
调子极清,像滴墨落入寒潭。
她想见的人,大概就在里面。
可真正见了,又不知该说什么。
不过也罢了,许多事也不在于虚浮的言辞,只一味去试探,便显得刻意生分,还是心照不宣重要。
此时文杏刚要跟着上前,宝钗却轻轻抽回手,侧首看了她一眼。
“在外头候着罢。”
文杏一怔,随即会意,忙退后半步,挨着楼梯口站定了。
宝钗独自上前,那竹帘已被打起。
她微微低头,跨过门槛。
阁子布置得极尽雅致,临窗一张紫檀书案。
阁子西首垂着道月白纱帘,帘后烛火摇摇,隐约可见一个女子侧影,正低头抚琴。
那女子身量颀长,肩削腰细,指尖在弦上起落,腕骨伶仃,却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利落。
烛光将她影子投在纱帘上,恍若淡墨勾勒的仕女图,看不真切面容,只觉气韵疏朗,与这满室暖香格格不入。
舱角另有一道窄门,通向一间无窗的暗阁,想是密谈公事之用。
宝钗脚步微顿,忽闻门帘一响,贾瑞披着玄色大氅,与一位青袍老道从从旁边暗室走了出来。
老道只略微看了宝钗一眼,便径直走出舱门去了,贾瑞倒是精神极好,打量着宝钗,也没多说别的,只笑道
“薛妹妹来了,恭喜你了,听说娘娘赏赐了你,这份体面,可以说是今非昔比了。”
宝钗心里也忽然松了口气,忙敛衽一礼道:
“兄长相邀,敢不奉命,日后还多蒙照拂。”
原来今日从行宫散去,宝钗本已吩咐车驾直奔渡口,连夜北上。
谁知一个小太监匆匆赶来,只说贾佥事要为薛司言饯行。
宝钗沉吟片刻,便令车驾转了过来,只带了文杏与两个贴身婆子,薛家其余仆从都留在了后头官船上。
她知道贾瑞不是无聊寻乐子的人,要见自己,必定有事。
“坐。”
贾瑞抬手,引向窗前一席。
案上果然摆着几碟小菜,糟鹅掌,蜜炙鸭舌,糟瓜茄,并一碟子蟹粉酥。
另有几样香草:杜若、蘅芜、丹椒、蘼芜,各盛在一方青瓷浅碟里,散着幽幽冷香。
宝钗方入座,那帘后琴声暂歇,女子起身,捧着一盏茶,从帘后转了出来。
近前一看,果然与帘影不同,约莫二十许年纪,容貌与宝钗相若,只是身量较宝钗略瘦削颀长,面白如玉,不施脂粉,眉宇间却有股子疏朗之气。
既非闺阁娇柔,也非市井泼辣,倒像是山涧野兰,被风雨洗过,自有清骨。
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宝钗手边,指尖果然有薄茧,显是常年抚琴弄剑之人。
“你们聊,我继续弹。”
她声音不高,却清泠如碎玉,向贾瑞一笑道:
“你想听哪首?”
贾瑞目光落在那碟蘼芜上,又抬眼看她,道:
“弹那支倾杯玉芙蓉罢,我喜欢那首。”
女子眉梢微动,似笑非笑地瞥了宝钗一眼,淡淡颔首,复又退回帘后。
片刻,弦声再起。
这回却不是先前的幽咽,而是陡然转出一股苍凉阔大之意,像有人在旷野里纵马,又像是孤鸿掠过雪原。
......
......
宝钗沉默不语,目光却在那女子背影上多停了一瞬。
那气韵......竟与自己有几分相似,只是更冷,同源而异流。
“蘼芜君。”
贾瑞忽然低声道:“她有个名号,叫蘼芜君。”
宝钗微怔,心头蓦地一动,好像想到什么,但沉默会,又低声笑道:
“倒是有些熟悉。”
“日后或许便熟了。”
贾瑞望着她道:
“今日之事,想必你也知道了。”
“我还要在应天府盘桓几日,有些事未了,三日后,便快马回神京。”
“听说你今晚便要登船北上,女子家骑不得马,走水路稳当些,我便在这里送你一程,祝与令堂团聚。”
宝钗放下茶盏,抬眸看他:“比起兄长,却也谈不上辛苦,我后来问了宫中人,才听说了,兄长这番已然立下大功,不久后还要奔赴辽东,要为大周再立功勋了。”
她说着,忽然端起面前那盏酒,那是方才蘼芜君斟下的,琥珀色的惠泉酒。
宝钗双手捧杯,袖袂微微垂落,遮住半边杯沿,以袖掩口,浅浅一啜,如古画里走出来的仕女,低声道:
“昔日在神京时,便知兄长非寻常之人。”
“我敬兄长一杯,祝兄长在辽东,可再立大功,成就堂堂丈夫......封侯之业。”
贾瑞举杯,与她轻轻一碰,目光在她低垂眼睫上停了停,随即饮尽。
宝钗也饮了半杯,颊上飞起淡淡红晕,却不是因为酒力。
她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入耳后,动作极轻,又道:
“只是辽东路远,风雪漫天,胡尘未定,兄长此去......万事小心。”
“我回京之后,若能为兄长辽东之行做些什么,兄长只管吩咐。”
贾瑞打量了她一眼。
这话不长,没有缠绵悱恻,没有千回百转,没有那种,我愿与你相随的炽烈。
是收着的,如同站在岸上看行舟。
很像她的风格,还是把自己包裹在套子里。
贾瑞一笑置之,没有回应,宝钗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
“我还知道了,娘娘赐下,兄长与林妹妹......”
“良缘天定,我祝兄长与妹妹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,我在神京,会替兄长看顾府中,看顾林妹妹,兄长不必挂心。”
“我了解你,可能一开始,还有几分疑虑。”
“但我如今......”
贾瑞打量着宝钗,笑道:
“应该是不用挂心了,薛妹妹的心思,不那么容易明白。”
“但一旦明白,便也知道你了,你的脾性,我清楚。”
宝钗看着贾瑞,没说话,又下意识低下头去,盯着那碟蘼芜。
贾瑞忽然又道:
“薛家如今与我共为荣辱,薛蝌、宝琴二人,我也放在心上,至于你如何......”
贾瑞顿了顿,举杯轻轻一碰她的杯沿——
“我亦记在心上。”
说罢,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宝钗捏着那酒杯,还是没说话,她想说些什么,但张了张口,却觉得喉头像是被那酒堵住了。
恰在此时,帘后琴声陡然拔高,那蘼芜君竟低声唱了起来:
“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担装,四大皆空相。”
“历尽了渺渺程途,漠漠平林,叠叠关山,滚滚长江......”
苍凉唱腔,混着风雪拍窗之声,像一把钝刀,缓缓割开这暖阁里沉凝。
宝钗低头,望着杯中残酒,半晌,忽然轻轻一笑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谢谢兄长,薛家阖门,感念兄长大德,日后定当图报。”
贾瑞放下酒杯,摇了摇头:
“你们也帮了我许多,图报二字,再不必提,倒是如今这场辽东之行,有些地方......”
他望向窗外,江面上一片漆黑,只有远处几点渔火,在风雪里明明灭灭。
“还真需要薛妹妹帮我一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