贾瑞看着宝钗,欣赏道:
“你性子长于深思,做的事未必多,总归以稳为主,但想的却极多,心思有时候过于缜密了。
我倒是愿意多听你的想法,有些事,你说出来,也能帮到我。”
宝钗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只是过了许久,她突然仰起头来,手中捏紧的,带着汗湿帕子,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汗水。
随即好像气息不顺,宝钗突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有些喘不上气。
“薛姑娘?”
贾瑞关切地看了她一眼。
另一房中,正在抚琴的蘼芜君,此时也停了弦,转眸望向宝钗,好似有些担忧。
“没事......是我的旧疾犯了,歇一歇就好了。”
宝钗从袖中,忽而拿出一只瓷瓶,是用蜡封装着的丸药,有些幽香。
“冷香丸?”
贾瑞目光微动问了句。
宝钗略微有些惊异,抬眸看着他,随后从袖中拿出瓷瓶,倒出丸药,就着温水,将这药丸吞下,方平了气息道:
“对,是冷香丸,我旧日一直有热毒,自胎里带来,常常咳嗽不止。”
“后来有个癞头和尚,给了我一方冷香丸,方才压制住这病症。”
宝钗说着,带着些疲惫道:
“前些年我按时服用,这身子倒还平稳,今年可能是太过劳心,这热毒,就愈发压不住了。”
贾瑞瞧了一眼那冷香丸,倒没说话,只是看着宝钗将药丸服下,才道:
“你把手腕伸出来,我来给你瞧瞧你这脉象。”
宝钗轻怔,贾瑞又道:
“你忘了我就是名医,岐黄本是我擅长之道,我来给你诊诊脉吧,说不得可以看出你这病根,替你把热毒除了。”
宝钗一时有些迟疑,不知是否该伸手,心中似乎有所顾虑,随即咳嗽更加剧烈,忙又饮下几口水。
贾瑞见状,知道宝钗有所顾虑,也不强求,因笑道:
“你要是心里有所顾虑,那便日后再调理。
只是你这冷香丸配置出来非常不易,若是常常服用,恐怕日后药丸用尽,待到病发,便是无药可医,不如及早调理,把这病根除掉,方是治本之策。
不过我不难为你,一切凭你自便。”
宝钗一时没说话,只沉默会,忽而只道:
“兄长讲了这么多辽东之事,想必也不是给我讲故事,恐怕接下来才是正题吧。”
贾瑞见之一笑,也不再提冷香丸之事,道:“我前番虽说了许多对于国朝战事的看法,但我只是觉得局势艰危,非一时可平定。
但天下之事,从来都是事在人为,做才有转机,不做如何见分晓。
传旨的内官已然跟我宣了口谕,让我赴辽参赞,既然如此,那我便走一遭,我前番也说了,天下之事,总归要在战场上得输赢,男儿丈夫投身军旅,方好建功立业。
“而这事业若要成就,有些许关隘,需要薛妹妹为我绸缪一二。”
“它可用二字来概括——”
“马,铜”
“便是宣大马市,东瀛铜矿,刚好你和你弟弟薛蝌,各可参与其中。”
贾瑞道:
“马者,兵之足也,铜者,炮之骨也,今陛下欲大举北伐,收复辽沈,可朝廷缺的不是胆气,而是两样要命的东西。
能跑长途、冲敌阵的战马,与能铸红夷大炮、轰开坚城的精铜。”
他指尖蘸了残酒,在紫檀案上先画一道横线:
“九边缺马,非一日之寒,太仆寺名存实亡,苑马寺废弛多年,户部虽有马价银,层层拨下去,经手督抚、道府、州县,到得边军手里,十两银子未必能买一匹驽马。
更有人以老充壮、以病充健,边军骑上战场,未到敌前便先倒毙,这等事,妹妹在神京可曾听过?”
宝钗颔首,眉心微蹙:
“略有耳闻。前年宣府报上来三千匹官马,兵部点验,竟有半数是蒙古诸部淘汰的瘸马瘦马,将官们上下其手,分了差价。”
“正是此弊。”
贾瑞沉声道:“朝廷不是不知道,可知道又如何?户部要行文,兵部要驳议,督抚要推诿,一圈转下来,胡尘又起,战机已失。
所以战马一事,不能靠户部正项,不能靠兵部额制,必须另开一局。”
他再画一道竖线,与横线相交,又道:
“再说铜,红夷大炮威力虽猛,可铸一尊炮,需精铜千斤。
我朝铜矿,大半仰给云南东川,距辽东万里迢迢,一路转运,耗损惊人,且滇铜多入铸币局,兵部工部年年扯皮,铸炮之铜往往拖延数年。
倒是那倭国坐享银山铜矿,年产铜料不计其数,其价不及滇铜三成,且海运直达天津,旬日可至
这本是天赐之利,可惜朝廷海禁森严,市舶司形同虚设,无人去取。
所以我前番便让薛蝌留意此时。”
宝钗听到此处,惊然道:“兄长之意,是要薛家......走这两条线?”
“不是薛家走,是薛家替陛下走。”
贾瑞笑道:“我今日请妹妹来,不是要你做私相授受的买卖,而是要你与我一同,为陛下设一局内府军需采办。
以内帑为股,以皇商为役,以密折直报,专司北伐军马、火器铜料。
所购之马、所运之铜,皆入陛下内库籍册,非户部正项,不经督抚之手,直达军前。”
“而薛家为何能走?一则,薛家祖上在宣大、口外经商数十年,与晋商、蒙古喀喇沁部有旧谊,这是旁人没有的门路。
二则,薛蝌贤弟前番已学倭语、绘长崎港图,正可借皇商采办海货之名,从东瀛购铜,名正言顺。
“三则,妹妹如今是尚宫局司言,行走中宫,又是内务府重视皇商,这重身份,是外臣求不来的金身。
若有宫内支持,以文会知,那便是帝王家事,户部不查,兵部不问,若有人质疑,便是诽谤中宫、离间帝后,谁担得起这罪名?”
宝钗听到此处,手中杯一顿。
她已听出这局棋的凶险与庞大,却未言语,只等贾瑞继续说。
“面圣与面后的话术,我已拟好,妹妹斟酌。”
贾瑞又道:
“面呈陛下时,只谈为君分忧,陛下最恨什么?最恨文官掣肘,最恨户部拖延,不喜军中宿将只知有太上、不知有今上。
你便说:陛下北伐,乃千古一帝之业,然户部辽饷、兵部武库,皆旧人盘踞,运转不灵。
臣女愿请旨,以内务府皇商之名,垫办所需,所费皆入内帑籍册,密折直报御前,不经外廷。
如此,则陛下之军,皆感陛下天恩,而非感文臣调度。”
“面见皇后时,只谈坤德辅政。”
贾瑞又道:
“皇后娘娘赐你司言之职,又赐黛玉坤仪赞善,也足可见她看重你们,我听说娘娘是才女贤后,这或许也有可为之机。
你便说北伐军兴,内廷岂能坐视?
臣女愿率薛家,为娘娘分理供奉,以宫庄出息、内帑备金垫办首批军需,待战事毕,以盐引茶引拆色偿还。
既全了娘娘体恤将士之德,又替陛下省却户部扯皮之烦。”
宝钗此时已然反应过来,低声道:
“兄长之意,是以供奉之名,行军国之实。”
贾瑞笑道:
“寻常年间,这等大举自然难以实行,但如今天子急于兴复之业,旧规去,新制来,这也是我等的机会。”
“此事你我各行其道,若让我去辽东,我自会去,了解前方军情战情,但我去前,会为陛下说起此议。
薛妹妹便在神京为我转圜,做具体操行之事尔,虽说有些辛苦,但若此事能成。
薛家便是内务府诸皇商第一,得皇商垄断之权,得内帑周转之利。
垫办虽需本钱,可盐引茶引的拆色,利差丰厚,且是皇后娘娘保底的生意,谁敢赖账?
且又得家族复兴之机,薛蝌可入仕,宝琴虽被退婚,但有你们这样的兄姐,谁敢轻视。
薛家二房那些觊觎公产的长老,从此也再不敢多言了。
而妹妹亦是调度南北、贯通内外的女中陶朱。
日后哪怕尚书阁老,见到你,都要称一声薛司言——天下战马与火炮的命脉,可谓在你手上也。”
宝钗怔住了。
......
窗外风雪呼啸,江涛拍岸。
舱内烛火却忽然亮了,仿佛应和着她眼底燃起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