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总算有一个地方,有一个手握天下权柄的人,愿意听他们的意见了。
虽然这个过程才刚刚开始,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,虽然有些事情还没有做到尽善尽美——可至少已经在往前走了。
“虽然现在的成绩不是特别的耀眼。”
田言的目光从陈平安脸上扫过,又落在陈胜脸上,语气变得柔和了一些,“但按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,肯定能给天下老百姓带来不少的好处。”
她说完这句话,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修理农具的叮当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沙沙的风声和远处的鸡鸣狗叫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桌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,空气里弥漫着晒干的草药味道。
陈胜盯着桌上那块光斑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缓缓地吐出一口气。那口气拖得很长,像是要把心里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起吐出来。
他转过头,看着陈平安。
“陈平安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低沉,可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感慨,“你看的果然没错。”
陈平安放下茶杯,抬起眼帘看着他。
“至少目前的发展情况来看,”陈胜继续说道,用手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一个等了很久的答案,“你说的是对的。
你说让农家找到自己的路,你说让田言他们自己去寻找出路——我当时虽然听了,可心里还是有点不以为然。我不觉得种地能种出什么名堂来。
我觉得要改变这个世道,就得拿起刀剑去拼,去打,杀他个天翻地覆。”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,指着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。“可现在看来,你这边做的事情,比我那边带着几万人打了好几年的仗还要有用。
我带着人打了好几年的仗,换来的是什么呢?是更多的人流离失所,是更多的人饿死在路边,是起义军内部你争我夺,是一个个跟我从大泽乡走出来的老兄弟对我阳奉阴违。”
他的声音哽了一下,然后很快就恢复了平静。“可你这边呢?你们做的改良的农具,能让庄稼多收三成,一个人一天能多脱好几百斤的粮食。
你们修的水坝,能让三万亩旱地变成水浇地,一年能多收三万多石粮食。这些东西到了老百姓的手里,他们就能吃饱饭,能养活孩子,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。”
他用手背在桌子上敲了敲,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。“这不是比打仗有用多了吗?”
陈平安听完之后笑了笑。他的笑容不算大,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些,眼睛里的光柔和而明亮。他端起茶壶,给陈胜的杯子里添了一点茶。
“要达到诸子百家的理想状态可能不太容易。”
陈平安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思考了很久的事情,“那种天下大同、人人得其温饱、老有所终幼有所长的理想,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。
甚至不是一代人两代人能做到的。可能要花费很多人的心血、走过数不清的弯路、跌倒无数次之后,才能勉强摸到一个边。”
他放下茶壶,看着陈胜,眼神很诚恳。那种诚恳不是装出来的,他在跟人说话的时候总是这样——不管对方是帝王将相还是路边的乞丐,他看人的眼神都差不多。
“但是想要给天下老百姓一个更好的生活条件并不是很难。”
陈平安继续说道,“只要方向对了,只要肯下功夫,一点一点地做——修一条水渠,改良一样农具,开垦一片荒地——这些事情看起来很小,可积少成多之后,就能实实在在地改变很多人的日子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。“嬴政在很多方面手段可能比较果断。
他的性格决定了他在处理某些事情的时候不会拖泥带水,不会左右摇摆,有时候甚至显得有些冷酷。可有一点我们必须承认——他也是想把整个天下治理好的。”
陈胜听到嬴政这两个字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。毕竟他之前打了那么久的仗,打的对手就是秦国。
可现在他用一种很平和的心态来听陈平安说这番话,才觉得这番话确实有道理。
田言在旁边点了点头。她和嬴政的接触虽然不算多,可从底下反馈上来的各种消息来看,嬴政在处理具体事务的时候确实非常用心。
每天批阅的奏简堆得像小山一样高,各地的水利工程、农事进度、粮仓储备,他都要亲自过问。
虽然他处理问题的手段有时候显得强硬了一些——比如某个郡县官员办事不力,他二话不说就把人撤了。可他的出发点的确是为了把事情办好,而不是为了个人的喜好或者私利。
“陈平安。”
陈胜忽然笑了起来。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和沉重,倒是多了一丝轻松——一种放下重担之后的轻松。“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样——不偏不倚。
嬴政对也好,错也好,你都不会乱扣帽子。我这个泥腿子出身的义军首领也好,那些六国旧贵也好,你也不会故意抬高谁或者贬低谁。
你只看事实——这个道理我以前不明白,觉得你这样太圆滑,不够痛快。现在想想,你这样的态度才是最难得的。”
陈平安笑了笑,没有接话。他把杯子里最后一口茶喝掉,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,站起身来走到门口。阳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射在屋里的地面上。
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亮了。远处山梁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光,梯田里的庄稼在晨风里晃动着,像是一大片绿色的波浪。
几个农家弟子扛着农具正朝田里走去,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稳当——那种稳当不是那种练武之人的稳健步法,而是那种每天都跟土地打交道的人特有的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往前的稳当。
陈胜的手指在粗陶杯沿上慢慢转着,眼睛盯着杯子里已经凉透的茶水,像是在看什么很深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然后缓缓开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