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田言姑娘说的这些事情,我都听明白了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农家的弟子在秦国做的事——改良农具、修水坝、疏通河道,这些事情确实能给老百姓带来好处。这一点我并不怀疑。
嬴政能重视这些事情,能派人跟你们对接,能把图样分发到各郡县去推广——说实话,我以前没想到他会这么做。”
他顿了顿,把杯子往桌上轻轻一顿,抬起头来看着田言,又看了看陈平安。
“可问题不在这里。”
陈胜的目光变得锐利了一些,那种锐利不是敌意,而是一个在乱世里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人本能的那种警觉,“问题在于,嬴政到底是怎么看待天下百姓的。是把天下百姓当成根基,当成他坐江山的根本,还是当成可以压榨的鱼肉,当成可以随时放弃的棋子?”
这话问得很直接,没有任何拐弯抹角。田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,燕灵在旁边也抬起了眼帘,连一直安静的少司命都把目光转了过来。
陈平安没有马上接话。他从门口转过身来,靠在门框上,双手抱在胸前,等着陈胜把话说完。
“我在起义军里待了这么久,见过太多这样的人。”
陈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亲身经历里熬出来的沉重,“嘴上说着为百姓请命,心里想的是怎么多占几座城、多捞一些粮草。等到了关键时候,百姓的命还不如一袋粮食值钱。
我在大泽乡起事的时候,身边的人哪一个不是穷苦出身?可后来呢?有人手里有了几千兵马之后就开始欺压百姓,比当初那些秦吏还要狠。说句难听的,如果嬴政也只是把百姓当成工具——今天需要他们种地的时候就改良农具,明天需要他们打仗的时候就征兵加税——那到头来,老百姓的日子跟以前又有什么两样?”
他说完这番话之后,屋子里安静了下来。外面远处的鸡鸣声又响了一遍,夹杂着几声狗叫,阳光已经爬上了门槛,在他破破烂烂的裤腿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。
陈平安从门框上直起身来,走回桌边坐下。他拿起茶壶晃了晃,发现壶里的茶已经空了,便起身走到墙角的小炉子边,提起铜壶往茶壶里续了些热水。
水汽冒起来的时候,他的脸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。
“你说到关键点上了。”
陈平安把茶壶端回桌上,重新坐下,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,“任何一个做帝王的人,都知道百姓的重要。这个道理不需要别人教——没有百姓种地,军队就没有粮草。
没有百姓织布,士兵就没有衣裳。没有百姓修路架桥,政令就传不到地方上去。这些道理,随便一个读过几本书的人都懂,更何况是嬴政这样的人。”
他给陈胜重新倒了一杯茶,又把田言的杯子也添满了。
“可知道是一回事,怎么看、怎么对待,是另一回事。”
陈平安放下茶壶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,看着陈胜的眼睛,“帝王要是把自己的权力放在第一位——稳固自己的位置、扩大自己的权威、确保没有任何人能威胁到自己——那几乎无可避免地要牺牲掉百姓的利益。
因为百姓的利益和贵族的利益往往是冲突的。赋税就那么多,给贵族少收一些,就得从百姓身上多刮一些。土地就那么多,让贵族多占一些,百姓就少种一些。
这个矛盾从古到今都有,谁也绕不过去。”
陈胜听着,慢慢点了点头。他没有插话,等着陈平安继续往下说。
“可如果帝王真心为百姓好,那就肯定会得罪一部分贵族阶层的利益。”
陈平安的语气平缓而有力,像是在剥一颗洋葱,一层一层地往深里剥,“贵族手里的特权、土地、赋税减免、徭役豁免——这些东西都是从百姓身上挤出来的。
你要把这些东西还给百姓,就得从贵族手里夺回来。这等于是在割他们的肉。他们会反弹的。明的暗的、软的硬的,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。”
他顿了顿,用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这对于帝王来说,是很难平衡的事情。一边是百姓,人数最多,可是力量最分散,声音最微弱。
另一边是贵族和权臣,人数少,可是手里掌握着大量的资源、人脉和军队,他们的声音能直接传到朝堂上,能影响决策,甚至能威胁到帝王的位子。
要在这两者之间找到平衡,需要很大的力量,也需要很大的本事——不只是手腕和谋略,还有心里的那杆秤,到底偏向哪一边。”
田言在旁边听着,慢慢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她没有说话,可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认同。
她和嬴政打过几次交道,虽然算不上深交,可她看得出来,嬴政在处理具体事务的时候确实在想这个问题。
有时候他批下来的政令,明显是对老百姓有利的,可往往会遭到朝堂上某些大臣的反对。
那些反对的理由五花八门——有的说耗费太大,有的说时机不对,有的说会影响其他方面的稳定。可说到底,那些反对的声音背后,大多数时候都站着既得利益者的影子。
陈胜沉默了一会儿,端着茶杯没有喝,目光落在杯子里那片粗糙的茶叶上。片刻后他抬起眼帘,看着陈平安。
“你说得都对。”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可语气却更加认真了,“可我对嬴政的态度,还是持怀疑态度。有些事情不是我信不过你,是我自己亲眼看见的。”
他把杯子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“之前灭六国的时候,嬴政对百姓的压榨,可是天下人都看在眼里的。”
陈胜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——不是愤怒,也不是指责,而是一种回忆到不愉快往事时的沉重,“别的地方不说,就说我们这些从楚地出来的人。
当年秦军打过来的时候,征了多少粮?拉了多少壮丁?修长城、修驰道、修陵墓,死了多少人?说句不中听的,那时候在嬴政眼里,百姓的命恐怕连修墙的石头都不如。这些事情才过去几年?你现在跟我说他要为百姓好,我——”